我眼睜睜看著Claudia瘋狂地對Lestat叫囂,字句之間充塞他對Lestat的詛咒。我注視著她那如往日一般玲瓏可愛的小圓眼珠,她的狂怒、她的悲傷,如此徹底,絲毫沒有保留地大肆張揚著,這樣的光景我看在眼裡,心中忽地竄生一股寒意,我不敢動作。
他倆的爭執沒頭沒尾地結束了,事實上,這一切都過份地突然,以至於有些失了掌控。真是莫名其妙,我猜Lestat會這麼想。
在落地窗大敞之下的客廳裡,只剩下我和Lestat兩人。帶著濕氣的冷風忽地吹了進來,我們之間的氛圍冷得幾乎要凍起來了,然而,我卻一點也不想說些什麼,老實說,撲面而來的寒冷氣息讓我覺得很享受,我闔上了眼,靜靜地,彷彿只有Lestat一人在這兒,而我只是他的一口呼息,不值一提。
「就和那時候的你一樣,像個瘋子似的大聲嚷嚷。」Lestat清冷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具體的實物之上,就這樣突然地說了一句。我恍惚地察覺到,他似乎正努力地檢視著──過去我們之間所發生的那些不愉快,與今天和Claudia發生的爭執有何不同。
很久很久了,我和他之間的那些……我幾乎沒興趣再想。而若真要我說的話,我得說──這和那些根本不能比。從各方面來說,我都顯得比那女孩來得軟弱,我常想,也許是我的退讓和妥協寵壞了Lestat,在我和他相處了這麼長的一段時日中,我總在有意或無意之間默許了他的行為,甚至原諒他對我造成的傷害。他的存在太過於尖銳,我不得不練就一股柔軟的思維來和他應對。這算不上是種讓人愉快的相處方式,但我能盡可能得保護好自己,即使是種變相的逃避,我仍然認為它是最好的了。
「不,Lestat,Claudia和我不一樣……」這次的事情不會這麼輕易就結束的,我有預感,或著該說,我了解Claudia的個性,她既強勢又聰明,是不會輕易妥協的。我望向Claudia忿忿離去的方向,直到我的視線被那道厚實而冷硬的木製門板擋下,我又回頭看了看呆坐在椅子上的他,我冷靜地對他說:「讓我去和她談談。」
「別浪費時間了!他聽不進去的!白痴!」Lestat抬起頭,懊惱地對我吼道,他的眼珠被血紅色的絲狀物佔滿,他的模樣讓我驚懼不已。
但很快地,我收起了惶恐,故作鎮定地慢慢移動著身體向他靠近,我說:「當初你不也『浪費時間』在我身上,結果我留下來了,不是嗎?」我猜我現在的笑容一定很難看,因為我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頓時讓我覺得難堪,我是向他屈服了,那次的經驗深深地傷了我的自尊,不論那個當下我是否只是為了安頓Claudia,我都還是那麼做了。
接著,我蹲了下來,他的頭也隨著我的動作緩緩低下,我伸出了右手,試圖從他的金褐色亂髮中,輕觸他的臉龐,撥開幾縷掩住他茫然目光的長髮,為什麼他此刻的模樣會是這樣的黯淡無光?甚至有些蒼茫,與平日意氣風發略顯張狂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從來就不是浪費……」他有些猶豫地用自己的左手掌附上我的手,做出一個類似在拭淚一般的撫弄,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說:「你很值得……」
這短短的一句話竟已牽起我無限深沉的悲傷,你真的這麼想嗎?我值得你這樣認為?我留下來對你而言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情嗎?
從多久以前開始,我就不認為自己值得任何名為嘉獎的事或物,因為我為生存而積聚的罪惡早已遠遠超越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我血管中流動的血液就是將我貶低的最有利證據,我深深地這麼認為。
正當我深陷於Lestat所說的那句謎也似的話語中時,Lestat已鬆開了我的手,他閉上了眼睛,用一種蘊藏了多種複雜情緒的語調對我說道:「去吧!」
*
方才,我用自己所剩無幾的良心絕望地向Claudia吐實,想當然地,上帝並未因為我的坦白而帶給我意想不到的結果。最終,我換得Claudia的一句:「那我恨『你們兩個』!」她再次地奔離我身旁,小小的背影漸漸地消失在遠處的暗巷,我佇足在那破舊的屋簷下許久,彷彿已被誰截去了雙腿,疼得想要哀號甚至哭泣,但我發現,實際上,我已痛得失去了知覺,只感到心被搜刮過後的蒼涼,我咬著唇,克制著自己不要顫抖,不要顯得懦弱。
我突然感覺到滿嘴裡都充斥著苦澀的滋味。在很久以前,Lestat應該就是站在我現在的位置,看著我一而再地離他而去吧?他當時會是在想什麼呢?擔心嗎?或著根本無所謂?因為我是隻會想家的狗,他賭定我不會真的離開他?就像他說的,沒有他的日子,我只會更難過活?我明明也是個已經長大成人了的男人,為什麼在他眼裡似乎沒有自立的能耐?他憑什麼這麼以為?
我兀自地臆想著Lestat當時候的心境,憤懣的情緒在我腦子裡又衝又撞,各條的思路皆發展成各自的情境,延展許久,深入更多、更廣的地方。
雖然我不能斷定Lestat是否真是個沒血沒淚的老混蛋,但我相信他鮮少為自己決定的事情感到扼腕。而我就恰好與他相反,我明知自己連為此感到哀慟的資格都沒有,卻還是不住地想要挽回什麼。
她是不是打算脫離我們了?她一個人,一個小女孩的模樣,在外頭要如何自立?我不該和用和Lestat一樣的傲慢態度看待Claudia的決定,但我對Claudia的擔憂和歉疚卻已將我的理智埋沒,讓我手足無措,我該上哪尋她,我心愛的女孩?
這份愛,我總設法將它構築得柔軟、溫暖,就好像我所嚮往的--若也會有個人能施予這樣的愛與付出一般,而不是總以自認為是「好的」的方式強加一份感情給一個人。但事實上,我依然是個失敗的例子,我還是不能透徹地瞭解那個孩子,又或著,我早就明白我不會也不能給她那麼多。我又不是個「人」,至少,已經不再是了。
生命的熱情與掙扎,彷彿都像是我的獨白演出,這麼做作的戲碼,連我看了都覺得好笑,但只要在那臺下還有個人,只要有一個人,說得悲慘一點,我就願意為了他一個人而存在。然而,那唯一的人,我時常在他臉上看見的不是溫柔,而是戲謔而殘忍的微笑,但他依然會為我鼓掌,依然捧著一大束花朵站在那兒,叫著「安可」,雖然我感覺很冷,但始終不想放棄任何機會,既然還有人想要我,大概就代表了我還有價值。
待我茫茫然地獨自遊走街頭之後,我和我汙穢且沾滿了爛泥的心一同回到了宅邸。一進家門我便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的《海頓的降E大調鋼琴奏鳴曲》,這表示Lestat應該正待在琴房,難得他會想用彈琴來緩和心緒,在我印象中,每當他心情不佳的時候,大多會出門「大吃特吃」一頓,而非像現在這樣彈著鋼琴,像個落魄失意的音樂才子似的,或著,我該說他是個尚有浪漫情懷的老男人。
我並沒有走進琴房打擾他,我也沒那個興致,所以我逕自回到了房間。坐在那老舊而斑駁的藤椅上,我的思緒異常清晰,如同陳年的老葡萄酒一般,其中的味道被醞造得如此綿密而有層次,好像越來越香醇似的,讓我不禁地想要一再地回味,一再地打轉。但我知道,這只是回憶的蠱惑,一種因為生活空洞而產生的玄想。當一個人試著把自己浸泡在過去的時候,就表示著那時候的他必定是破綻百出,或虛弱、或自滿,都是一樣的呈現。
真的好澀,這種味道的生活,既不甜蜜也不美好,似乎已經瀕臨碎裂或崩潰的邊緣了,我擋不了的,這一切都發展得很自然(除了某些過於戲劇化的場面),所以,就讓故事繼續發生下去吧,我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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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家父找到了一個很古早的硬碟,裡投放著多年前的舊稿。
這篇夜訪同人是十七、八歲時寫下的。
如今看來真的非常青澀XD並且帶有我當時的一貫風格~~
相當多愁善感甚至是無病呻吟XDDDDD 難怪我高中時會這麼愛Louis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