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同舟共命
回到地門,剛走上鄰近房舍的小徑,被藏鏡人揹在背上的憶無心便看見,熟悉的身影朝自己飛奔而來。他連忙請藏鏡人放自己下來。時間算得剛好,他一落地便接住了直衝進自己懷抱的小女孩。
憶無心雙脣緊閉,無聲地傳達著心中不捨:「七巧,沒事吧?」即便親眼看見女孩安然無恙,他的心依舊無法停止顫抖。
接受到對方由衷的關心,七巧的眼淚自然是忍不住了,不斷對著少女的心窩蹭上自己的鼻涕淚水,一聲聲既像撒嬌又像歡呼地喊著:「白姐姐!白蝴蝶姐姐!」
很快地,女孩身後傳來了十分著急又無奈的嘹亮男音:「七巧,你喔、頭髮還沒擦乾啊......」來者手中抓著棉布,試探性地伸了手,輕輕扳動女孩柔軟的肩膀。但女孩卻不安分地扭著身子,想把他的手甩開。
憶無心從對方手裡接過布帛,語調溫柔地哄著七巧,要他先放開自己。七巧聞言,便慢慢鬆開了雙臂,乖巧地站在憶無心跟前,讓他擦拭自己的長髮。
憶無心一邊動作,一邊抬眼看了看千雪孤鳴。男人的眼中盡是對女兒專注的寵溺。憶無心滿是歉意地說著:「千雪大哥,是我失職......讓七巧遭遇那種事情......」
「別這麼說,人是你救的。再說、誰知道出門採個莓子會遇上壞人?」千雪孤鳴語重心長地答道。見七巧的頭髮已被憶無心妥善地打點好,男人感激涕零地笑了笑。像在對小女孩惡作劇一般,千雪孤鳴忽地抱起自己的女兒。此舉不意外引來了七巧的驚叫和輕微的踢打。
「壞人......其實......」
憶無心本想對事情的經過多作解釋,但對方卻不甚在意地打斷了他:「好了,別說這了。大家進屋子吃飯吧!銀娥今天煮得很豐盛喔!」千雪孤鳴對著藏鏡人眨了眨眼睛又挑了挑眉,像在炫耀什麼、暗示些什麼。
千雪孤鳴一家三口,以及藏鏡人家兄妹倆,幾乎是天天圍在一塊兒吃晚飯的。這種便利的用餐模式不僅節省兩家的開銷,也讓生性活潑、愛熱鬧的千雪孤鳴不至寂寞。
千雪孤鳴是五人之中最後入座的。他直到替銀娥把灶上的湯端上桌,才喜孜孜地坐下,搓著手說了「開動」,儼然是個一家之主的模樣,卻又一臉稚子的饞相。「就說很豐盛吧?」
藏鏡人冷眼一瞥,語調不上不下地說著:「銀娥哪一天煮得不豐盛?」
「也對啦!」千雪孤鳴得意洋洋地點頭,對自家妻子露出讚賞的表情。銀娥在一旁笑得溫柔輕巧,沒想多作搭話。「有沒有羨慕我,藏仔?」
「羨慕你?羨慕你一天天被人養胖嗎?」藏鏡人目光掃過千雪孤鳴的肚子,嗤之以鼻地冷笑一聲,彷彿在說,我怎會羨慕你的鮪魚肚?
「藏仔你怎麼知道我......你那什麼臉!」千雪孤鳴皺著眉安靜了兩秒,接著轉頭詢問身邊的少女:「白瓊啊,你大哥就知道欺負兄弟。偷偷跟我說,他真的沒欺負過你嗎?」
憶無心淡笑,輕輕搖著頭:「沒有啊,一次也沒有。」
「一次也沒有?」千雪孤鳴頻頻搖頭,深深地感到心碎。露出痛心疾首的模樣,手持筷子,悲痛地比劃著:「藏仔你實在是太偏心了,都偏到到世界盡頭去了!」
「並沒有。」藏鏡人神色自若地說著。目光緊盯桌上的菜餚,靈活操弄手中的筷子,硬生奪走千雪孤鳴正想夾起的三層肉,順勢擺進自家妹妹的碗裡。
眼睜睜被人「橫刀奪愛」,最終只夾到空氣的千雪孤鳴,對著口是心非的藏鏡人大聲叫囂著:「還說沒有!」
「夫君,別顧著聊天,快吃飯。」銀娥忍著笑,連忙幫千雪孤鳴的碗裡添肉添菜。
被妻子善待的千雪孤鳴很快地恢復了精神,展眉笑道:「啊.....好在我娶到的是銀娥,不是藏仔。」
藏鏡人冷哼一聲,對千雪孤鳴的發言感到不以為然。他正經八百地停下扒飯的動作,表情嚴肅地回應道:「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這是一個笑話嗎?」懵懂無知的七巧抬起臉詢問憶無心。憶無心無言聳肩,指尖輕輕地撿起女孩嘴角的飯粒,放進自己嘴裡。
晚餐時間就在一半和樂、一半吵鬧的氣氛中度過了。憶無心幫助銀娥把剩下的飯菜和該清洗的碗盤打理好,緩緩步至前院找尋藏鏡人。
剛從房舍的正門探出半個身子,憶無心就看見藏鏡人的身影了。藏鏡人正坐在門口的長凳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聽人說,穿黑衣容易吸引蚊子。兄長,你為什麼不進屋和千雪大哥作伙......」
「別管他。倒是你的身體如何?」藏鏡人拍了拍長板凳的另一端,示意要少女坐下。
「沒什麼異狀。」憶無心眼神閃避,思索了片刻又說:「『那個人』有醫治我。」
藏鏡人感覺到少女眼神的游移,不解地問:「你不是被他所傷?」
「是他傷我,也是他醫治我。」憶無心將事情的經過向藏鏡人詳細地說明,以免對方為自己平時外出的事太過擔心。但他還是隱瞞了部分的故事,像是黑白郎君神色極不安定的碎念和不明所以的咆哮。
「怪人。」藏鏡人簡單明瞭地點評道,看似對那名男子的行徑沒有半分諒解。
憶無心眼神溫和地看著藏鏡人舒展不開的皺眉,輕聲補充道:「怪是怪,但感覺不壞。」
「在你眼中,世上可有壞人?」藏鏡人半分怒氣,半分無奈地問。
「有,世上當然有惡人。但更多時候,我們遇見的都是有苦衷的人。他們不是真正的邪惡,而是立場與我們不同罷了。」憶無心描述著他所知曉的事實,其中既有溫情也有道理。
「你說得是,為兄就是缺少你這種心懷。」藏鏡人欣慰地看著憶無心,覺得自己剛硬嚴苛的思維經常受到少女的溫柔指點。這是一份可貴的交流。「但我也為這樣的你感到擔心......」
憶無心不解地說:「我會武功啊,不需要兄長這麼擔心我。」
「會武功是一回事。我擔心你太體諒別人,反而容易受人利用......」藏鏡人語重心長地說。雖是經常向對方提醒的事情,但他總覺得少女並沒有改變行事風格的念頭。果然,流著相同血脈的兩人都有著同等的固執,只不過,各自執著的心念不同。
憶無心目光一沉,不知是被這番話感動或是因而惆悵。對於藏鏡人的發言,他不正面回應,倒是話鋒一轉。「兄長,你跟狼主大哥多聊會兒,我先回家燒水,等你回來就有熱水用了。」
「好,你一個人走夜路要小心。」藏鏡人見少女站起身來,自己也緩緩站立起來,動動脖子、動動臂膀。
「兩家人住這麼近,這段路你還擔心?」
「為兄對你的擔心,永遠不夠。」
他淡淡地,堅強地笑著答道:「是嗎,多謝......兄長。」
「這有什麼好說謝?」藏鏡人不懂親人之間為何還要言謝,覺得有些彆扭,不禁失笑。
手中抓著帷帽,憶無心微微欠身,向藏鏡人短暫告別:「沒事,我先回去了。」直到自己的身影終於背對藏鏡人,憶無心才露出悲傷黯淡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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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垢之間,一名白光燦然的身影佇立其中,神色凝重。
「眾佛友,關於那名少女,嗯......」缺舟一帆渡沉吟一聲,凝神思索。「保留他使用異能的部分記憶,確實能幫助我們建造廣澤寶塔,但是千年以來,我們從未開過這樣的先例。缺舟擔心,不全面洗去記憶,又強加一份不屬於這名少女的身分給他,恐怕會對他的心智造成不良的後果......」意識中的百人辯論尚未得出結論,缺舟一帆渡忽然感受到一股不祥和的戾氣來到地門境界。
「嗯?有人造訪地門。觀來。」缺舟一帆渡閉上雙眼,將來者的意識引導至他一手打造的清幽斷崖,鄰近無水汪洋。轉瞬間,石桌上已然擺開一組完備的茶具,甚至連壺中的開水都已被煮開。
他流暢地操持著手中茶具,為了來者悉心準備著上好的禮遇,但是,那個人卻連椅子也不願坐下。
「在下,缺舟一帆渡。」白衣劍者手勢優雅,示意訪客可在前方入座,卻一再受到無視。
來者的衣著和身上的膚色只有黑白兩色。一開口便要討人:「我要找的人是那個臭娃兒、不是你。」
「我不明白閣下在說什麼。」
「廢話太多!交出憶無心!」
缺舟一帆渡臉色沒出現一絲不悅,儘管對方無禮至極,他還是一臉平靜,好言相勸:「先喝茶,再戰吧?茶若冷了就不好喝了。」
「敗你再喝,同樣燙嘴!」對方手持陰陽扇,殺氣騰騰地朝著缺舟一帆渡的眉心用力一指,像要刺穿他的腦袋。
「請教施主尊姓大名?」
「黑白郎君南宮恨。」
確認來者身分,再透過自己持有的眾多記憶,缺舟一帆渡瞬間掌握了人稱不敗的黑白郎君心中所有的「弱點」。但他依然不動聲色,故左右而言他:「嗯......我明白了。但是,意識空間不適合動武,你可知曉?」
「適不適合動武,打了就知道。」黑白郎君隱隱感受到,從方才開始運起內功,自己的氣息已經不受控制地產生紊亂。有趣,這種戰鬥以前就明顯趨於弱勢的感覺,已是許久未見。
黑白郎君面露凶光,毫不猶豫地運氣擊發,打向眼前的白衣劍者。缺舟一帆渡輕鬆地閃開黑白郎君的突擊,毫髮無傷。他決定做出最後一次「提醒」:「施主,請冷靜。因為,你現在對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大智慧。」
「別再廢言!」凌厲的攻勢一掌一掌地打出,黑白郎君驚見對方一步一步地化開他的攻擊。說也奇怪,黑白郎君自認才使出一半不到的功力,卻感受到體力在分秒間快速地流逝。
對自身的狀況感到費解,黑白郎君一邊喘氣一邊叫囂道:「出手!別一直閃避!」面對不願對自己動手的對手,直讓黑白郎君覺得自己受到戲耍和污辱。但是,他越想發動高階的內功,卻越覺得胸口像被人開了洞,不斷流失力氣,甚至有種近乎反噬的蠢動似要發生。
「你的元神,再過不久,就會虛耗殆盡。我無需出手。」
「可惡!你竟敢嘲弄黑白郎君!」黑白郎君無法自制地吐出一口鮮血。但他仍不放棄對眼前男子進行攻擊。哪怕是最後一擊,他也想重創這名神色自若、高傲絕然的男人。這就是他黑白郎君南宮恨所貫徹的絕殺信念。
見到臨死以前,仍作困獸之鬥的黑白郎君,缺舟一帆渡琥珀色的眼中閃過一抹悲憐。「你的恨,很深。就讓缺舟為你了結吧。」白衣劍者背後的文殊劍頓時發出沛然的光芒,正要劍欲出鞘之時,傳來了一陣清澈女音。
「等等!住手!」本是一邊斷崖,一邊被樹林掩蔽的意識空間,忽現一名白衣少女。少女步伐輕盈快速地來到兩人之間,將黑白郎君護在身後。「別傷害他,好嗎?」
「是你,白姑娘。」缺舟一帆渡歛起劍氣,下意識想要為對方倒茶,卻見方才的戰鬥已經讓桌上的茶壺與杯具全數散落一地。缺舟一帆渡無奈地蹲下身撿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他才不是白瓊!」黑白郎君支著無力的身體,伸出單手,從後扳住少女純白的背影,想將他扯進自己懷裡,卻見少女緩步向前走了幾步。
缺舟一帆渡終於把心愛的茶具撿起。「白姑娘,是這名來訪者先行動武,缺舟已經處處禮讓......」語調雖屬平穩,但在言詞間不難察覺到他的抱怨。
憶無心轉過身,看了看嘴角帶血的黑白郎君。他不解,為什麼看見這名男子受傷,自己的心會感到如此鮮明的疼痛。直覺告訴他,只有看他平安、保他周全,這股難以言喻的劇痛才會消失。「請缺舟先生送他離開。」
「白瓊今夜前來是為了建造廣澤寶塔。若沒人打擾......」憶無心瞥了黑白郎君一眼,語氣堅決地說:「我可以花一夜的時間,為地門蓋上三座廣澤寶塔。」
「但是,白姑娘,依照上次強行建造數座寶塔的經驗,你昏迷了三天三夜。缺舟認為你不應該再冒風險。」缺舟一帆渡心平氣和地叮囑道,雖然加蓋廣澤寶塔確實是眾多佛友目前最關心的事情之一。
「憶無心!」嚴厲無比的聲音在憶無心身後轟然響起。那一聲,分明「不是在叫自己」,他卻感覺十分震撼與動容。他聽見那名男人憤怒的聲音裡,隱藏著哀傷的呼求,像是狼在悲鳴。
黑白郎君氣憤地朝憶無心與缺舟一帆渡所在的前方走去,步伐踽踽,不見平時的意氣風發。「本郎君不准你待在這!快過來!」
快過來我身邊,我可以保護你離開。只要你願意,我就可以......
「白姑娘,缺舟允你。」
缺舟一帆渡無聲嘆息,準備解除這座意識空間。於此同時,黑白郎君漸感眼前景象陷入一抹灰白色的濃霧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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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馬車穿梭在地門外圍的暗色樹林之中。牠行經的路線正是中原情報網精算過後,地門鐘聲所能影響的邊界範圍。暫時受命駕馭幽靈馬車的是一名身穿藍白衣袍的白髮少年。
自從黑白郎君忽然失去意識之後,他便小心謹慎地一邊駕駛幽靈馬車,一邊看顧黑白郎君的狀況。但實際上,他幫的很少,充其量替忽然吐血且尚在進行「談判」的黑白郎君止住幾枚要穴。其他的,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多管閒事。畢竟,這名男子可是惡名昭彰的武林狂人。就算憶無心偶爾會提起黑白郎君做過的「好事」,他還是不夠確定這個人是不是好人。
「你醒了?黑白郎君。」聽聞白髮少年一聲詢問,黑白郎君的觸覺也在聽覺之後回復運作。四周正在輕微地顛簸震盪,耳邊傳來熟悉的馬蹄聲,他這才想起,自己現在身上何處。
血色的瞳眸掃視周圍,無言的黑白郎君拚命地撐起還未恢復精神的身體,止住了幽靈馬車。
「如何?你有找到無心嗎?」白髮少年不明白為何黑白郎君始終一言不發。雖知黑白郎君是一名情緒萬變的狂人,但因為憶無心攸關了數條人命,少年不得不繼續追問:「黑白郎君,你......你怎麼了?廢蒼生前輩還有小玉姑娘......他們現在的情況很危急啊!請你告訴我,你有找到無心嗎?」
「哈哈哈哈哈......缺舟一帆渡,你惹毛我了。哈哈哈哈哈......」絲毫不把身邊的少年放在眼內,原本眼神無光的黑白郎君瞬間又恢復了神采。但他的唐突改變與渾厚笑聲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白髮少年正陷入一片混亂和驚惶當中,轉眼間卻見到黑白郎君跳下了馬車。
「你要去哪裡啊?黑白郎君!」為免失去黑白郎君的行蹤,白髮少年急忙爬下靜止的幽靈馬車,想追上正在闊步走往地門的黑白郎君。「你答應過我們要一起救無心出來的!」
「別吵,白毛小子。我們分開行動。」黑白郎君像是想起什麼,停下了腳步。掏出一只裝了石頭的錦袋,朝白髮少年扔去。
少年手忙腳亂地接到了黑白郎君亂丟過來的東西,很不高興地喊道:「我叫修儒啦!」
一點兒也不在意對方的「正名宣言」,黑白郎君自顧自地講解著接下來的計畫:「你用幽靈馬車和這個東西尋找憶無心,強行帶他出來。黑白郎君沒時間管那名臭丫頭。」
「那你是要去哪裡?」
「尋找快樂。哈哈哈哈哈......」
修儒終於明白,自己的師尊為什麼會有深如溝壑的皺眉,因為,這個江湖實在有太多怪人怪事,就算皺著眉頭想一輩子也沒辦法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