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3
晴天的時候,鳥兒唱歌。
但地域裡沒有「太陽」,所以晴天和唱歌的鳥兒都不存在。
陰天的時候,花朵闔眼。
但地域裡沒有「雲」,所以花朵的對話從未終結,它們不知疲憊為何物。
雨天的時候,兩個人牽著手,踩著水窪在雨中奔跑是很有趣的事。
還能聽雨稀哩哩地墜落,嘩啦啦地浸溼大地,多好。
但地域裡沒有真正的「雨」。
「至少,我們這兒有雪,Sans。」Papyrus闔起一本和話題毫無關聯的故事書,端起他的馬克杯,喝著甜度過高的熱可可,露出怡然自得的表情。Sans則坐在地毯上,專注地鑽研報紙上的填字遊戲。
這是個大雪紛飛的午後,他倆正窩在暖呼呼的客廳享用下午茶。矮矮的茶几上擺著缺角的蛋糕和兩包未開封的椒鹽脆餅。哪個屬於誰,再明顯不過。
待Sans在方框中一筆一劃填入「FROZEN」這個字,他抬起頭看了看Papyrus,很認真地詢問道:「你能用『至少』造一句不讓人難過的話嗎,兄弟?」
Papyrus把馬克杯放回桌上,整個人從沙發上移駕到Sans對面,一塊兒在地毯上坐著。他歪著頭看Sans解到一半的益智謎題,漫不經心地在腦海裡找字。Papyrus鮮少對填字遊戲產生興趣,老實說這次也沒有。他只想欣賞Sans圓潤大方的筆跡--明明每條線都有點兒抖抖的,但每個字母卻都沒有失去平衡,每個字母都完好無缺。
「嗯......你不覺得『至少』是一種用來安慰人的字眼嗎,兄弟?」
「不,我覺得那聽起來讓人提不起勁。」Sans再次低下頭閱讀方格旁的提示,接著在報紙上寫下「BROKEN」。
Papyrus撐著臉盯著Sans皺皺的眉間,以及不自覺鼓起的雙頰。啊......他的兄弟還是這麼惹人憐愛,不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凡事都要充滿幹勁嗎?」
「當然了,不然、不然......」Sans還沒想好該怎麼接著說下去,因為他正忙著想第五十七個提示和剩下的空格該怎麼拼出單字。他反覆看了幾遍還是聯想不到合適的解答。
Papyrus幫Sans接了話,並把Sans握在手裡的筆悄悄抽走,逆著方向寫入第五十七題的答案「reveal」。Papyrus慵懶地看著他,眼窩闔上後又打開,那雙眼睛裡的感情像一杯從未失溫的熱茶,光是端在手裡都能讓人好過許多。
「啊!原來是REVEAL!」儼然忘了剛剛和Papyrus在聊些什麼,Sans直率地衝著他的兄弟笑得燦爛。「謝了,Papy!」
「Anytime, bro.」Papyrus越過那張攤放在地的報紙,輕輕地吻著Sans的前額。
**
Sans裹著薄博的毯子側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夢裡出現的人物似乎只有他和Papyrus。他們一起做著很平凡的日常瑣事,進行著還談不上甜蜜但很溫暖的日常對話。
今天也很冷。在地域裡,怪物們沒有真正體驗過地表的季節,就連天氣也是由區域來劃分,幾乎沒有變化。
昨日與今日,一切都很相似。
看著牆上的時鐘,Sans一面回憶著夢的細節,一面摺好了薄毯。距離Papyrus結束值勤站哨還有三個小時。對Sans而言,獨自一人的假日總是麻煩。他用過Papyrus教他的所有方法,但虛度光陰的技巧他始終掌握不了。
Sans離開了沙發,在廚房裡晃來晃去。冰箱裡還塞放著充足的蔬果、昨晚做多了的鹹派、一整罐新開的莎莎醬、一盒只要放進微波爐裡熱一下就又能香噴噴的肉料--Sans沒有做菜或出門採買食物的必要。
水槽裡沒有碗盤、衣服也都還晾著沒乾。Sans小聲地嘆了口氣,端著一杯微涼的白水回到客廳。他忽然想起門口的衣帽架上有個東西被他閒置許久。那是一個看起來相當普通的提袋,裡面放著Sans過早到手的生日禮物(是那群狗狗朋友一起送給他的)。Sans知道在這鋪張的炫藍包裝紙下裹著什麼東西,畢竟那是他自己選的,所以也沒法帶給他驚喜。
他將禮物連紙袋一起取下,坐上沙發。一口喝乾開水後,Sans心平氣和地撕開邊邊角角的透明膠帶,將禮物好生拆開後取出盒中物品,立放在矮桌上。
Sans把雙腳收進懷裡,抱著雙膝,一雙明媚的藍色眼睛坦然地注視著乍看之下就像一只飲料瓶的自慰杯。
伸手輕輕觸碰眼前的情趣用品,Sans的呼吸依然平靜。他仔細地觀察著這東西的線條與配色,並用未戴手套的指尖輕碰杯緣的柔軟膠體和塞在中間的儲液海綿。用著相當冷淡的表情摩娑沾在手上的黏液--這東西不過是洩慾的工具,Sans如是想著。
他能輕易想到數十件比滿足性慾更加有趣的事。但對現在的Sans而言,那些「更加有趣的事」也無法真正地讓他感到振奮。
Sans覺得自己的心正呈現一種真空的狀態。什麼聲音都傳不進他的心。他不願去想任何事,只想任時間一點一滴走過,直至Papyrus返家的下午五點。
想及Papyrus,Sans又記起前幾天發生的事。儘管那天帶著餐點前來探班的Papyrus及時出現,阻止事情往更加黑暗的方向發展,但Sans很清楚自己還沒全然放下這件事。
一直以來,Sans都以收獲眾人的褒獎維生,這是他習以為常的事,也是他的精神世界得以正常運作的依憑。他從未想過自己有天會失去這些,成為一個不討喜的怪物。這樣的心態造就了一個相當不妙的景況,他沒有能力對抗那些帶著惡意的流言蜚語。哪怕只是一點點,他都感到屈辱萬分。何況,當時犬型怪物們談論的對象是在Sans心中,比自己更加重要、更加珍貴的存在--他的兄弟,Papyrus。
要他容忍那樣的談話散佈在他呼吸的空氣裡?
門 都 沒 有。
謠言的味道好比Papyrus的二手菸,甚至更差、更難聞、更使他作噁。
就算選擇性幻想的對象是每個怪物的自由、就算Sans比誰都明白Papyrus體態的姣好與美麗......他仍舊不希望和其他怪物分享Papyrus一絲一毫。
傾身將桌上的自慰杯撈進手裡,Sans看著蜜色的矽膠,心底有些後悔。他後悔自己像在眾人面前宣示主權一般,意氣用事地選擇了這個顏色。老天,這濃郁的金黃色調根本是對他兄弟進行性幻想的絕佳媒介。一想到這裡,他不存在肌膚的骨骼表面就竄起一陣戰慄的麻癢。
Sans猶豫著,過了半晌才緩緩將食指和中指深入飛機杯的內裡。他摸見一些分布均勻但大小不一的顆粒狀突起物,還有一層層如壁壘般,在穿透時提供按摩效果的環狀膠體。真是精妙的設計呢,一般怪物的身體就是這樣的構造嗎?
那......Papyrus的......又會是怎樣的呢?
思緒行進至此,Sans感覺自己的雙頰湧現灼人的熱度。他竟然會好奇這種事?他竟然會好奇Papyrus的身體,好奇Papyrus的魔法器官是什麼形狀,好奇Papyrus的審美與喜好。
Sans趕緊將自己的手指從無生命的矽膠甬道中拔抽出來,靈魂跳動的節奏不僅強烈也相當急促。他回過神後立刻掀開包裝盒蓋,將理應附帶在商品旁的說明書找出來。果然,這東西被施放過情愫魔法。它會依循使用者的情感軌跡,引導出存放在意念深層的慾望。
這意味著一件Sans發自內心懼怕的事情,如隕石般從天而降了。
**
時間流動的速度很慢,卻令Sans感到緊張,他頻頻抬頭探看牆上的掛鐘,深怕一個不留神,這場鬧劇會一再延長,延長到Papyrus開啟家門的那一刻。
結束,這一切必須被結束。
儘管腦中清楚地知道這件事,追尋情感得到回應的驅力依舊沒有一絲削減。Sans的喘息再小聲也比不過近乎無聲的客廳。且正因為沒有一個人在他身旁,他更加清楚地知道這一切,不是誰人的教唆,是他自己的意願。
客廳的冷清與由門縫微微滲入的濕氣,和側臥在沙發散發著燥熱魔力的Sans呈現懸殊的對比。將赤裸著下身蜷往胸口,Sans的顴骨所接觸的沙發表面已被螢藍的淚液浸濕。他低聲喃喃自語道:「Papy......我......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不像他們......我......我......」
沙發旁的地上,被丟棄的自慰玩具,洞口混雜著兩種並未相融的黏液。
憑什麼說自己和他們不一樣?Sans知道,在證據無從湮滅的情況下,說得再多,都是詭辯。
既然如此,那就認罪吧。
「至少......我是真心的,Papy。」
真心地、愛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