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4
「我愛你,以你不希望的方式愛你,Pa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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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安睡在自己懷裡的Sans有著難以掩藏的熱燙體溫,Papyrus心裡可不像外表那般鎮定且毫無畏懼。他怕Sans忽然醒來,忽然改變計畫,說他還是打算離開自己,或說要他不離開可以,但Papyrus得「證明」自己的愛「無所不能」。
他怕極了,怕Sans要求的他做不到,怕Sans想要的他拿不出來,最後搞得不上不下,更慘點叫做一敗塗地。
說什麼他希望的等於Sans希望的,那樣好聽的話,說穿了只是急中生智。
冷靜下來想想,兌現那樣的承諾需要什麼?需要決心,需要捨棄全部的自己,用自己的腳走入一個被約束的牢籠。
將自己想要的和Sans想要的劃上等號,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為Papyrus並不是那樣「愛著」Sans。
我的愛是有前提的。
我們只能是兄弟,Sans。
我只要你當我的寶貝弟弟。
不需要更進一步。
想到這,那隻來回觸碰Sans頭顱的骨掌變得越發心虛,動作也逐漸慢下直到全然靜止。Papyrus想,也該告一段落了,雖然還沒從根本解決這件事,但柔情泗溢的舉動終究換來了Sans的讓步,可喜可賀。他該抱著Sans上樓回房裡睡,而不是無止盡地承擔這副沉重的軀體和感情。
正當他擁著Sans正式起身,從肩上傳來Sans的叫喚把Papyrus狠狠地嚇了一跳。他不確定那是一聲夢囈或是其他。「Papyrus,你會......原諒我嗎?」
「原諒你什麼?」不安的漩渦被開啟了,Papyrus的意識與回應遲滯,但他不容自己再有動作上的遲疑。踏實地攬著Sans的背和後膝,Papyrus的步伐帶著兩骨慢慢地移動到二樓。站在Sans的房門前,Papyrus正想用個艱難的姿勢勉強轉動手把,卻讓Sans搶了先。
房門憑空開啟不打緊,奇異的是有股藍色星雲般的魔力懸浮在兩骨周身,悄悄地發揮著某種作用。第一時間,Papyrus感到詫異,因為這種魔力的性質他並不明瞭也從未見Sans使用過。
從未?
「原諒我,我沒有作為你兄弟的自覺。」
「痛不痛?讓我瞧瞧你的臉。」
「你會原諒我嗎,PAPYRUS?」
「不想與你分開,PAPY。」
「你知道嗎,兄弟?你是我最愛的那一個,從頭顱到腳趾,你身上的每一處都是我的最愛。」
「我真想在你身上的每根骨頭刻上我的名字,PAPYRUS。就像你常說的,有些愛像夢一般,沒有實感,有些愛能刻『骨』銘心,永難忘懷。我對你的愛......」
「我對你的愛,絕不會是前者。」
「絕不。」
伴隨著滲入體內的怪異魔力,Papyrus腦海中閃爍著許多撲朔迷離的語句和畫面,他忽然有種感知,隱約知道了Sans這股迷人魔力的用途。Papyrus決斷地鬆開原本抱持著Sans身體的雙手,Sans的骨體硬生跌落在地,一陣破碎的哀鳴聲傳入Papyrus耳裡,而那粉藍色的魔力則迅速消逝在空氣當中。
「Sans,對不起,摔疼你了嗎?」他的聲音比平時僵硬低溫得多。
「不,我沒怎樣。倒是你......Papy,你的臉色很差,怎麼了嗎?」Sans拍拍屁股站了起來,露出一點兒事都沒有的體貼表情。
「呃......我......沒事,我只是睏了。連手都抱不住你了,呵呵......」Papyrus的臉頰出現尷尬的稜角。雙眼逃避似地看著自己的指掌,他發現自己的手指正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Sans在昏暗的走廊看不見那麼細微的事。「是嗎?那你趕緊休息吧。晚安,我愛你,兄弟。」他輕聲朗誦著平凡無奇的睡前問候,眼底的藍光閃動著幽微的情慾。為了得到相同的回應,他不著痕跡地延遲著走入房間的時機。
但Papyrus卻只回給Sans一句「晚安」,隨後便轉過身去,踩著沉默的步伐回到了屬於他自己的房間。
Papyrus難得將門反鎖起來,環抱前軀,靠著門板瑟瑟發抖起來。他在心裡令命自己停下,不要顫抖,但那沒有半點兒用處。有種冷遍及他全身,這種冷應該是恐懼化成的吧。恐懼?他在怕什麼?
為了抵銷這股罕見的情緒,他自嘲地想明天來去買件毛衣穿吧。雖然身體的冷和心理的冷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稍早那些像是迴光返照般的「記憶」......雖然不確定那到底是真是假,但至少,此刻遍布全身上下的不適感是確切無誤的。
他和Sans不可能發生過「那種事」。不可能。他不記得。若是發生了,他不可能不記得。不可能記成這樣--虛實交錯的模樣。
會是因為......時間線發生了變動,他才「以為」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嗎?
既然是那樣,他為什麼會想起來?
他憎惡地想,為什麼要想起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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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s隔天醒得很早。這對他而言是很普通的事,但他不知道這天早上Papyrus是不是吃錯藥,竟然醒得比他還要早。早多少不知道,但時間長到足夠準備好早餐、買好報紙,這還不夠詭異嗎?Papyrus甚至百般難得地穿上了幾年前參加Alphys舉辦的訓練營發的防寒外套,一副不知道要上哪兒去參與戰鬥營的模樣。Papyrus一邊翻閱報紙,一邊瞥了Sans一眼,精神絕佳地說道:「早啊。」
Sans困惑地坐上椅子,遲疑地回了早安。「Papy你今天起得好早。」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
「你這是......要去哪裡嗎?穿成這樣。」
「沒啊。你不是一直說這件外套很酷嗎?想說偶爾可以拿出來穿。」
「是啦,但在屋子裡穿這麼厚還是滿奇怪的。」Sans哭笑不得地擰起眉骨。
「啊,是說我想問你一件事,Sans。」
「嗯?」
「你......你還記得Red嗎?不對,我想問的是,你還記得Red他兄弟吧?」
「記得。不就是平行宇宙的Papy嗎?」
「你覺得那傢伙怎麼樣?」
「酷,很帥氣啊。怎麼了?」
「我和他比起來,怎麼樣?」
「問這什麼啊,什麼怎麼樣?」
「你更喜歡誰,我想問的是這個。」
「沒有更喜歡誰,我只喜歡你,Papy。」
「喜歡......是怎樣的喜歡?」
「PAPYRUS,你要我......說真的?」
「不,說你認為最合適的。不一定要實話,說你想說給我聽的就可以了。」
「我搞不懂你,兄弟。」趕緊打迷糊仗吧。Sans驚慌失措,但又故作鎮定地微微笑著。直到那道落雷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Sans......我不能作為你的對象。我是你的兄弟。」Papyrus說話的聲音,還是那個他最喜歡的聲音。但是,在那最喜歡的聲音裡埋了地雷,好像每接一句話都得冒著被炸爛身軀的風險。
「我不明白......」這不是謊言,他只是想要暫時退離戰場。
「你只是還不成熟,誤會了這份感情。」Papyrus的話語裡沒有餘地讓他掙扎。除了向前突刺,Sans什麼也做不到。
「同樣的話,我能不能丟還給你,Papy?」
這是Sans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Papyrus對他露出這種表情:憤怒。彷彿自己再說「錯」一句話就有可能挨Papyrus的打。他心底始終有個聲音告訴他,別擔心,Papyrus不可能那樣對你,他再怎麼生氣你也不用怕。
他是不怕。但眼淚卻跌出了眼眶。
他自問,這種從未發生的事情會是怎樣的場面?
肯定是很有趣的吧。他絕望的心如此說著,整座世界像在他以外的地方全數崩毀。
「對不起,Papy......原諒我,」這顫抖著還銜著淚的嗓音不是自己的,Sans堅定地想。「我不會再說愛你了。所以,不要......」
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