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

 

  Papyrus注意到Sans最近不但經常對他面露尷尬的表情,也常想事情想得出神,連自己的叫喚聲都像扔進池子裡的石頭,沒有半點回應。

 

  他一直以為在這個家裡,自己才該是最漫不經心的那個。當Papyrus吃滿一週烤得有些燒焦的墨西哥脆餅,他終於忍不住追問Sans最近究竟煩心於何事。

 

  「拜託,兄弟,你得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你這樣讓我很擔心,Sans。」Papyrus放下帶著苦味的脆餅,語調輕柔地問著。「或者你有更好的傾訴對象,不希望我一直逼問你?」

 

  Sans單手扶著額角,將頭顱撐在桌面上。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前方,他躲避著Papyrus循循善誘的面容,但Papyrus的探問教他閃避不及。坐立難安的Sans改換了姿勢,戴著寶藍手套的掌心改為托放在他的顎骨底下。「對不起讓你擔心我,Papy......但我想這應該是我自己的問題,你幫不上忙。」

 

  Sans的回話內容讓Papyrus困惑極了。他看著Sans不帶明顯笑容的臉龐,雖和平日是同一張臉,但卻多了幾分成熟的線條。Papyrus總是記不清楚,Sans早就不是那個凡事都要自己插手幫忙的年紀。他其實已經成年,和自己一樣,都是獨立的怪物。

 

  作為兄長,也幾乎是半個父親擔當的Papyrus,聽見Sans第一次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要如何不感到半分受傷?但這不是他想要表現給Sans看的。他告訴自己,這件事要乾淨而俐落地處理才行。他認為自己和Sans應該有這樣的默契,他們都不希望看見彼此煩惱的模樣。

 

  「你知道嗎,Sans,當我在你這個年紀。我也有一『髏』筐的心事,我選擇不告訴任何人,我以為那是成熟的表現。但事實是,那並沒有讓我比較快活或更快找到出路。所以你真的、真的應該對我做些讓步,給你唯一的家人一個幫助你的機會,好嗎?」

 

  Papyrus說完再度拿起吃到一半的燒焦早餐,Sans忍無可忍地大聲說道:「不要吃了!那玩意兒燒焦了你吃不出來嗎!你有什麼毛病、Papyrus?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Sans的音量雖不到咆哮的地步,但這些話語對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的Papyrus而言已經具有夠高的殺傷力。Sans看出Papyrus驚呆的表情裡含有更多受傷的成分,有如雷響般駭人的歉疚隨即在他胸中撕裂低鳴。Sans再度撤下直視Papyrus的視線,用恢復沉靜的嗓音說著:「我......我不想再和你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了,Papy。」

 

  我不想做你的兄弟,再也不想。

 

**

 

  那頓早餐如何結束,Papyrus已經沒了印象。他只記得Sans朝他走來,拿走他手裡的墨西哥脆餅和桌上的空盤,一個丟進廚餘桶、一個扔進水槽。然後他離開廚房,離開了家。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Papyrus覺得自己的顱骨痛得快要裂開,就像宿醉後的早晨那樣,他真的懷疑有人在他睡著時拿著鐵鎚敲過他的腦袋。但現在的情況比宿醉更糟,他不只身體難受,精神上也呈現支離破碎的狀態。

 

  他向來視作精神支柱的弟弟不明不白地罵了他,還提出分家的預告。Papyrus的腦子一片混亂。他開始回想自己這一週內,不,或許他該擴大時間範圍去想,他最近幾個月都做了什麼,哪些事情可能導致Sans說出這樣的話來。

 

  PapyrusSans生活的時間就和Sans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一樣久,Papyrus不覺得自己會錯過任何一個感覺到Sans不對勁的細節。但這次的事件,真的沒有什麼明顯的徵兆。Papyrus走到客廳,看著乾淨整潔的環境,深深地不知所措。對啊,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客廳亂丟襪子了,房間裡也不再堆置髒衣服。所以,Sans到底為什麼對自己生氣?

 

  Papyrus倒臥在沙發上,以自己最喜歡的姿勢側躺著。伸手往茶几下方撈了撈,他本想拿的東西是他藏在那兒的蜂蜜罐,但他先觸碰到的卻是另一樣東西。

 

  Papyrus下意識將握到手裡的柱狀物品湊到嘴邊,驚覺瓶口的形狀和氣味全然不是自己預想中的那樣。他驚得飛拋了手裡的東西。物體跌落在地的聲響在安靜的房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該不會是......Papyrus意識模糊地回想著剛剛嗅到的味道,心神不寧地坐起身來,轉身趴在沙發的扶手邊,往地上看去。「果然是......

 

  往地板上的物件伸長了手,Papyrus再次將剛剛誤拿的東西握在手裡。這造型的飛機杯不算新穎,材質也算普普通通,唯獨裡層構造的選色讓他非常在意。

 

  他第一次感覺到黃色是這麼讓他感到焦慮的顏色。

 

  把那匿名的自慰杯放回桌子底下,Papyrus認真地低下頭,準確地拿出擱在差不多地方的蜂蜜罐,他感覺自己現在也喝不下這玩意兒了。

 

  他需要哈一根,現在。

 

**

 

  Papyrus坐在客廳看著他一點兒都不感興趣的節目,等Sans回家,直到夜深。

 

  如果是一般的情況,他多會在指針指向數字七的時候開始撥打電話給Sans,問他幾點回來,是否回家一起吃晚餐。如果電話連絡不上,Papyrus會直接出門找他。Sans會去的地方不外乎就那幾個:站哨的小屋、Alphys家和圖書館。他幾乎沒有為了找Sans花過太多時間。

 

  他剛和Alphys通過電話,皇家侍衛隊長向他透露,Sans安然無恙地在他那兒待了一天,看上去非常正常。Papyrus也很尋常地向Alphys說謝,但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提醒對方要在幾點以前催促Sans回家。

 

  Papyrus側著臉望向閃著白光的電視機螢幕,覺得等待Sans回家的這段時間非常難熬。也許Sans真的不打算回家了。也許,他不是非得今天就和Sans問個明白......也許,那個飛機杯不是Sans的,嗯......不大可能。倒是那個黃色,說不定是代表Alphys,而不是......

 

  Papyrus的意識就在一堆紛亂的訊息中沒入不安穩的睡眠。

 

**

 

  Sans懷抱著Papyrus肯定已經睡了的想法,在半夜獨自回家。他盡可能壓低開鎖的聲響,但很意外地,門竟然沒有上鎖。推開門,Sans第一個注意到的便是還在運作的電視機。

 

  慘了,Papyrus人在客廳嗎?Sans皺著眉頭走進房子,轉頭一看,Papyrus確實在客廳,但他已經睡了,以少見的姿勢蜷躺在沙發上,熟睡著。Sans很久沒和Papyrus睡在一塊兒了,他幾乎忘了自己的兄長有這樣缺乏安全感的睡姿。平常白天或是午後,Papyrus在客廳假寐時並不會用這樣的姿勢睡覺。唯有在房間裡,或在更私密的空間,Papyrus才會這樣......明明已是可以卸下防備的環境,卻本能地戒備著。

 

  Sans知道Papyrus定是為了等自己回家等到睡著了。他唯一的兄弟,他珍視的兄長,他心中所有喜悅和恐懼的來源--Papyrus

 

  Sans拿起電視遙控器,將無聲的白光盒子關閉。客廳頓時陷入一片靜謐的闃黑。Sans的眼瞳,螢藍色的光點閃動著,他嚥嚥不存在的喉嚨,悄悄挪動腳步,走上樓到自己的房間,拿來一條薄被給Papyrus披上。

 

  Sans像踩到黏鼠板般站在Papyrus沉睡的沙發邊,心中的慌亂和死寂各佔一半。見著Papyrus整齊排列的牙齒,他想起小時候Papyrus對他說的童話故事,想起每一個美好結局裡都會有親吻。每一對佳偶親吻過後都會有相視而笑的時刻。都會有看不見盡頭的幸福快樂等著他們。但為什麼Sans不能預見自己和Papyrus也能得出同樣的結果?

 

  在這個世界上,Sans是唯一和Papyrus具有牢不可破的血緣關係的兩者。但這層關係也意味著,世上所有的怪物,甚至連人類都可以向Papyrus表明心意,唯有Sans不可以。因為這是不恰當的。

 

  這是不正常的。

 

  「只有我不行呢,Papy......只有我......Sans斗大的藍色淚珠從眼眶墜落下來,打在地毯上,留下深褐色的短暫印記。他把手握成嚴厲的球狀,低著頭在Papyrus面前懺悔自己不倫的感情。「我不想讓你討厭我,Papy......我不能承受那樣的事......」他不自覺地低喃出聲,Sans知道自己的聲響可能吵醒Papyrus,但他就是克制不住想讓這份感情稍稍宣洩出來的衝動。「Forgive me, brother......forgive me.

 

  Sans啜泣的聲響是最容易觸動Papyrus聽覺神經的音頻。睜開眼窩,他在無光的客廳裡辨識出Sans的身形。他珍愛的幼弟在他身旁哭著,他才不管Sans現在心裡在想什麼,Papyrus伸手一拉便讓毫無警覺的Sans摔撲在他身上。

 

  「Papyrus?」Sans難得喚出他的全名,Papyrus安定地回應:「Yes?」

 

  「我以為你睡了。」Sans挪動肩膀,想從Papyrus懷裡逃脫。Papyrus的懷抱也確實沒那麼大的強制性,Sans很快便取回上半身的活動空間。但現在的姿勢卻比方才還讓人心慌意亂。他不該把兩隻手撐在Papyrus的雙頰旁邊。他不該用把他的兄弟壓在沙發上的視角和對方進行對話。

 

  他好美。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Papyrus直勾勾地看著他,他的反問聽起來像壞心眼的調侃,但Sans從他低穩的聲音裡聽見悲傷。他的兄弟,因為他早上的發言受了傷。

 

  「我......」話語梗在喉間,向來光亮的眼眸難堪地映出Sans眼眶下緣的濕潤。「我很抱歉,Papyrus,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跟你相處,在我意識到......

 

  「噓............Sans,你安靜地聽我說。」Papyrus伸手捏起Sans的短領巾,用它擦拭著Sans顎緣的淚痕。「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再痛苦我都可以承受。但唯有一個......唯有一件事我不能......你猜那是什麼?」

 

  Sans胸口的螢藍光芒,在白色的衣料之下逐漸透出顏色,他咬著牙對Papyrus搖搖頭,說他不知道。

 

  「唯獨你的不幸讓我難以承受,Sans。」Papyrus語氣堅定地說道。他的指掌輕碰著Sans胸前的藍光,Papyrus感覺到一股灼燒的溫度滲進自己的手心。「我的愛讓你痛苦嗎?」

 

  愛。Papyrus說他愛他。Sans眼窩裡的熱淚又開始湧出,他拚了命地搖著頭,嘴裡喃喃地低唸著:「不......不不不......不是那樣的。」Sans知道,自己並沒有完全說出真話。正如Papyrus說的,他的愛的確讓他痛苦。因為Sans再也不想要這種形式的愛。他想要更多,想要更全面的佔有Papyrus

 

  「那你為什麼想離開我?」

 

  「因為我愛你,我以你不希望的方式愛你,PAPY!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怎麼做對你和我來說才是好的......

 

  「什麼叫做我不希望的?你從沒跟我討論過這些,不是嗎?」

 

  Papyrus垂著眉骨衝著他笑了,雖然不完全是甜美的,但在Sans眼中完全是誘惑的。

 

  「我希望你希望的。」他說。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不晝 的頭像
不晝

編號7號房

不晝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