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5
Papyrus沒有嘆息,沒有伸手撫摸Sans帶著淚痕的臉頰。他很安靜地將雙肘撐放在桌上,雙掌相互交握。他將自己的眉骨靠在手上,似乎在想些什麼。
「我看見了......我看見一些幻象。」Papyrus覺得如此稱呼那些畫面比較妥當,聽起來沒那麼駭人。他之所以不能稱之為「夢」(一種更輕巧的代稱),那是因為他當時是醒著的。「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有時候我感覺世界像被倒帶了。許多對話都有很強烈的熟悉感......」
Sans的眼淚止住了,大概是因為他察覺到Papyrus的情緒比他更加低落。
「也許,只是也許,如果這條時間線有什麼不尋常。我們曾經結、結合過或是在未來會,我......」時序混亂,Papyrus很難向Sans解釋這種其實不需要「時態」的內容。
Sans並不是個瞎子,他注意得到除了Papyrus刻意遮擋的表情以外的肢體狀態。他的兄弟看起來神經緊繃到了極限,而且那不是生氣,因他感覺不到魔力升騰的跡象。相反地,他總感覺Papyrus的靈魂狀態有些低靡。「吶、Papy,我對你說的事,大概只明白了一半,畢竟我腦筋沒你好使。」Sans邊說邊把臉上的水痕抹去,盡可能恢復精神,用平常的臉、用平常的聲音對Papyrus說:「如果是那樣的話......」Sans無法不讓自己的聲音變得高昂起來,畢竟Papyrus所說的那些就是他期待的啊。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真的離開你。Sans,我不管別的,如果你在我不願意的狀況下對我做任何事--我會讓你再也見不到我。」Papyrus說完就站了起來,並且用傳送的方式快速走遠。Sans從震驚中回過神時跑出廚房,只看見Papyrus將大門帶上的半截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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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惡意,但你為什麼要在凌晨兩點闖進我的房間?你就沒想過我可能......你知道的,需要一點他媽的私人空間,嗯?」UF! Sans坐在床榻上,雙手不自在地揉來揉去,像在做揍人前的暖身運動。
Papyrus哪記得清楚兩個平行宇宙的時差。他來找他的次數加上這回也只有......應該一隻手就能數清楚的次數吧?「Red,我該怎麼做?他是我寶貝弟弟。為什麼是我?整座地域、所有平行宇宙,他可以找......不不不,對象還是要挑一下,如果他跑去找一些有重口味性癖的傢伙玩,我會更擔心。」Papyrus坐在UF! Sans房裡的破舊地毯上,看起來像在傾訴,其實根本是毫無脈絡地自言自語。
UF! Sans的紅色目光在漆黑的眼窩裡大翻一圈。他在真正阻斷Papyrus發言前,用雙手搓揉著自己的臉,像在用空氣洗臉。「先停一下,Honey。你正眼看著我,告訴我,你煩惱的點到底是什麼?只能挑一個的話,你最煩惱的是什麼?」
Papyrus直視著UF! Sans,約莫兩秒不到的時間又將眼神撇開。「我不是很確定,但也許不是和Sans做愛,而是別的什麼。」
UF! Sans在Papyrus提到「和Sans做愛」的時候不免地抽了一下眉骨,但很快地他意識到那不是在說自己。「唉......我不清楚你碰過什麼事。但我只能告訴你,所有的『我』都不是那麼好打發的。我的『Boss』清楚我個性比較激烈,所以手段也強硬一點。」一點,這個詞有點保守,但是UF! Sans想詳細情形Papyrus也不會想知道的。「你的『寶貝小弟』,在我看來他很馴良。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引導他,不要讓他陷在『孤獨』裡面......因為我捫心自問、覺得嘛......想要強佔Papyrus的心情是從我意識到自己是他兄弟那刻就不曾改變過的。」
這次換成Papyrus在UF! Sans提到「強佔Papyrus」時皺起眉骨了,雖然他知道對方在說的並不是他自己。
「自由又獨立的『Papyrus』不會明白的吧?作為『Sans』的那種擔心受怕。你們是我們唯一的寶物。」UF! Sans笑了起來,和別人分享這些心情讓他感到很愉快的樣子。為了讓氣氛輕鬆一點,他打趣地說:「要我比喻的話,如果這裡有一瓶芥末醬,我是連一滴都不想和別人分享的喔。但是啊,你不會這樣想的吧。你是沒有願望的Papyrus,你只想要Sans幸福快樂。既然你沒有想過自己想要什麼,那你謹守的原則又有什麼存在意義呢?」
UF! Sans見Papyrus沉默了起來,他從床上走到Papyrus面前,蹲低下來,試著用自己的眼神勾起Papyrus的目光。不出幾秒他就成功了。他用手背的指骨輕撫Papyrus有點蒼白的顴骨。
「放心吧,Honey。」他語調輕緩地說:「承諾是牢籠的話,把它打造得舒適點也能當成家。重點在於你怎麼訂下規則。還有,你不能逃走喔,逃了的話會有更糟的事情發生。」
如果我是你的Sans,我會把整座地域搞得天翻地覆,只為了把你捉回我身邊。
「所以趕緊回去吧,蜜糖,你的兄弟在等你回家。」語畢,他給Papyrus掀起那幢破布般的窗簾,無聲無息地露齒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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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聽他的毛茸茸父親說有朋友來找他,他睡眼惺忪地端著剛喝半口的熱可可走到家門口,發現他的「朋友」一見到他就低著頭悉悉簌簌地哭了起來。
「Chara,Papy不要我了。」Chara單手提著馬克杯吸啜一口,另一手很麻利地攬過眼前身高比自己略矮一截的骷髏怪物,將他帶進自己毛茸茸的溫暖房子。
「BB,不要老是用一句話帶過全部內容,說詳細點。」褐髮少年坐在客廳裡軟綿綿的沙發上,手裡依舊拿著還未完食的早點。他投向Sans的眼神專注得像在看電視。Sans沮喪地向他娓娓道來,從他收到飛機杯當生日禮物那邊開始說起,一點一滴,鉅細靡遺地告訴眼前的人類少年。
「他哪有說他不要你了?他是說如果你做了讓他不高興的事,他才會不理你。」Chara一語道破。他這才發現戀愛中的怪物也和人類一樣呆笨得不得了,但他私心認為怪物的笨是可愛,人類的笨是可悲。
Sans眼中泛起一絲希望的微小光芒,可它又飛快地黯淡下去。「是嗎......但是他說什麼,如果時間線不正常,還有曾經或未來的那些,我不明白......Papy的意思是說我一定會傷害到他嗎?這是命中注定的嗎?」
Chara終於將馬克杯擱在茶几上,將騰出的右手搭放在眼前的Sans左肩上。「BB,世上才沒有什麼命中注定。你可以決定你想做什麼、怎麼做,不要怕。你要相信自己不會傷害Papyrus。」
「相信自己?」但是,倘若作為他信心來源的那個怪物不再對他笑了的話,這份信心就是虛假的。
「啊!而且啊,我聽你轉述的,Papy強調的部分應該是『他的意願』吧!你不能強迫他,用任何手段都不可以。」
Sans張了嘴本想說些什麼,但又在思緒趕上自己之後將話語嚥了回去。
「你想說什麼嗎?我可以聽你說。」Chara眼尖看見了,很自然地裝做自己並不八卦而是體貼善良的樣子。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太正常。為什麼我會這麼想要Papyrus?」
「嗯?你怎麼會這麼想?喜歡就是喜歡,像我,不也最喜歡Asriel了嗎?覺得他最了解我,最能包容我。他是我的兄弟又怎麼樣?為了他,要我......赴死也願意。」Chara差點說錯話,差點說成「殺光所有人」。
Sans像是遇到知音那般閃爍著濕潤的星眼。「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為了Papyrus,我可以做任何事。」
「不可以喔,BB,不能說這種話。你也不該為Paps做任何事。這個世界是有規則的。你是皇家侍衛的候補生,你知道國王的每一條法則。你不能為了Paps去破壞任何一條。」Chara一邊說,一邊觀察著Sans。他看見Sans眼中的掙扎和不認同,彷彿在說Papyrus是凌駕在那些東西之上的存在。Chara心裡想著:Sans果然是Sans,他的想法不是能輕易被改變的。人類少年最終雲淡風輕地歎息道:「我能說的都說了,Sans。你要記得,無論何時我都在這裡,你不是孤單一人。」
Chara無法把話說得太明白,他無法告訴Sans,他曾經為他洗去手裡的血腥。因為那已不是事實。那是還沒被寫上的空白。在他重置了時間線後,他便沒有證據說那些事情存在。他只能相信,悲劇不會重演。相信Sans這一次可以得到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