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節奏跟跳繩一般,中途加入的人必須搭配得上,否則只會亂了所有人的陣腳。但日本號投身於眼前的戰鬥時,忘了思考。在他心底只有一個念頭最為鮮明:把御手杵拉出來。

  他眼前的御手杵,確確實實已化作兵器,這不是他所期待的。

  「御手杵!」日本號第三次喊出那人的名字時,語氣中的失措怕要讓人誤會御手杵受了什麼樣嚴重的傷,然而,事實卻是全然的相反。御手杵活躍得像是換了一個人,那樣精神振奮的噬血模樣,沒見過這一幕的人是不會相信的。

  「大叔別過來!」同田貫正國代替御手杵回應了日本號的叫喚,語氣狠戾,但他眼中卻存有一閃而過的惶然,好像日本號的靠近將會造成莫大的不良影響。

  日本號的火氣頓時泉湧,不知道是氣同田貫正國喊出那樣糙老的稱喚,還是氣他要自己不可靠近。「囉嗦!」日本號的長槍直進直出,利索地將御手杵眼前的敵人擊斃,揮舞刀刃的手臂嘎然停止,像被伐斷的長木一般應聲倒地。

  御手杵的注意力終於被拉向了日本號的所在,那一眼、還帶著殺敵時的兇狠銳利,但御手杵的雙眉卻甚為舒坦地輕放著。若能除去沾在他肌膚上的腥紅污漬,那樣的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天真困惑。可正因為御手杵身上的斑斑血跡全非偽造,他那無心的神情便顯得十分病態。

  「怎麼了、日本號?你也要一起玩嗎?我和狸在玩的遊戲。」

  「遊、遊戲?」日本號不可置信地破碎了嘴裡的話語,而當他看見御手杵舉起了細長的凶器和掛在那上頭的東西時,他根本連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戰鬥真的很有趣呢!你看、好像丸子。」御手杵的長槍上刺串著敵軍的項上人頭。聽著他的發言,日本號心想著自己大概會很長一段時間不想吃糰子串了。

  正當日本號眉頭深鎖、想對御手杵說些什麼的時候,身邊傳來更多刀劍撞擊的清脆聲響,提醒他戰鬥還在進行。

  御手杵自然是聞聲而去,一點兒也不想浪費時間聽日本號說話的樣子。

  沒有一個人對御手杵的「失控」作出評點或是遏阻,這讓日本號深深地覺得自己好像才是唯一處在狀況之外的人。但他的內心很清楚地告訴自己,這一切並不正常。

  御手杵的舞槍姿勢根本不是日本號先前在院子裡見識過的畫面,他那混亂又出於直覺的戰法讓日本號心神不寧。

  壓切長谷部在戰鬥的狹縫中瞥見了日本號的模樣,不耐煩地吼他:「你現在的擔心全是沒有幫助的!快把剩的殺一殺、他才會停下來。」

  受到壓切長谷部的當頭棒喝,日本號終於恢復尋常的水準,專注在殺敵的工作上。長年戰鬥的身手和與生俱來的狠勁及爆發力,讓日本號的攻勢無往不利。再加上螢丸、明石國行的戰力相助,轉瞬之間,便將此回遭遇的敵軍掃蕩殆盡。

  戰場的沙塵落定,縱然日本號的臉上已沒了方才的肅殺之氣,但因為映入眼簾的御手杵竟然若無其事地對著自己微笑了(就像那些平凡的早晨、平凡的午後和夜晚,他會露出的那種笑容),這使得深藏在日本號瞳孔中的鮮紅久久無法褪去。直到對方走得夠近,日本號的掌心隨即帶著十分的重量搧向御手杵的臉頰。「我們才不是來這玩什麼遊戲!你以為、同田貫正國是你的冑甲嗎!」

  麻燙的觸感還留在臉上,御手杵愣愣地看著日本號發怒的模樣,突然又被對方揪領的動作扯近了焦距。耳邊傳來的日本號的話語,御手杵像是聽得清清楚楚又像是什麼也沒聽見。「瞧他為你擋了多少刀、但你他媽的只顧著使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槍法!」穿戴了極致憤怒的迫切關懷,讓人全然忘了這些話語的初衷是什麼。

  御手杵的本能告訴自己,現在應該低下頭來道歉,但是嘴巴卻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倔強地冷笑了起來:「說、說得也是呢......可是、我又沒有要求他那樣做......」

  這回換成日本號呆住了。他因為御手杵的漠然感到更多的失望和氣憤,但放眼望去卻沒有任何足以讓他宣洩這些情緒的敵人。他們的身旁,全是同伴,但御手杵的作為卻擺明地說著:我跟你們之間沒有那種關聯。我想要進行的是我自己的戰鬥。

  「算了啦、日本號,不要在這種時候......」螢丸面有難色地扯了扯日本號的衣物,體諒地說著:「每個人的個性都不一樣啊、戰鬥的風格自然也......」

  「我現在批評的不是這小子的戰鬥方式,是他的心!在最需要互補合作的時候逞個人的威風,這算什麼?嫌自己的身體不夠破爛、還是想拉別人跟你一樣......」

  「夠了,日本號。」壓切長谷部沉著嗓子說道:「今天就先回去吧。」這種氣氛要我怎麼帶隊打下去啊?難得壓切長谷部心中的無奈多過不悅,經過御手杵時,作為打氣和安慰、他伸手拍了拍御手杵的背部,意外摸到一片濕黏。眾人這才發現:正面看似沒受到多少傷害(連衣物都幾乎完好無缺)的御手杵,背後有個很深的傷口,不僅血肉外掀還未止住流血。

  「為什麼才戰一場......就要回去了呢?因為我表現得不好嗎?長谷部。」御手杵臉上的冷汗輕輕地滑落了,但臉上的笑容卻沒有一塊兒落下來。「我還可以戰鬥的。」當御手杵的臉色開始出現虛弱的顏色,在場沒有一個人贊同他的說法。明石國行淡淡地笑著,用十分強硬的態度連哄帶騙地說了一堆,終於說服御手杵先回本丸。

  回程的路上,御手杵走在日本號的後頭。看著日本號扛著兩把長槍的背影,還有他那暗色的衣服上飛揚得十分囂張的紋章,御手杵一直在想、他為什麼都不回頭看自己一眼。

  螢丸三不五時就要問上一句:「御手杵你還行吧?走得動嗎?要不要叫明石哥背你?」明石國行勉強地、試探性地朝他笑著,臉上明顯寫著我不想被壓死。壓切長谷部偶爾會無聲地回頭望他兩眼。同田貫正國雖然也很沉默,但他至少說了一句:「我一禮拜的主菜都給你吃,你應該會好得快一點吧?」

  唯獨日本號什麼也沒說,漠不關心地往本丸的方向沉默地邁步。

  御手杵試著反省連自己也不明白錯在哪裡的錯誤,一心盼望著日本號可以別再生自己的氣。因為比起背後那道他們說很深(本人卻看不見)的傷口,御手杵覺得此時真正在發疼的是自己的胸口。

**

  「所以說、是你的錯。應該說,你錯的部分比較多。」

  面對壓切長谷部的責難,日本號選擇靜默。但他心底還是沒有一丁兒點服氣,他只不過是在等對方把該說的說完,好讓自己等會兒一次回擊個夠。

  「唉......好啦、一部分也算是我的問題。」壓切長谷部嘆了口氣,說出令日本號有些不敢置信的話語。「主上有告知我,御手杵可能會太『積極』,所以他派了同田貫守著御手杵,叫我不用過度擔心。但我沒想到事情還是演變到這種地步......」壓切長谷部雙手環抱在胸前,和日本號一齊站在手入室的拉門外,輕聲細語地對談著。「你生氣的時候說話也太毒了吧、跟我有得拚啊......」壓切長谷部面露嘲諷,以為這番話可以緩解日本號的緊繃表情,不料對方的眉頭卻鎖得更深了。

  「不是好不了的傷,也不是難產,你就不能放鬆一點嗎?」

  「長谷部,」日本號一本正經地看向他,啞著聲音說:「幫我轉達一下吧、幫我向他說對不起。」

  壓切長谷部先是驚訝地撐大了眼睛,接著又恢復以往的微笑表情。「我拒絕。作為黑田武士的長槍,基本的膽量和道歉的本事都沒有,豈不讓黑田家丟臉?」

  「你說我沒有膽量?」日本號略帶怒意地笑了起來。

  壓切長谷部誠懇地重申了一遍:「對啊、沒膽就喝酒吧,你不是最愛喝的嗎?」接著,像是這兒再也沒有自己的事了一般,踩著輕巧的步伐離開了手入室外的長廊,留下日本號一個人。

  也許壓切長谷部的建議是很合理的,但很離奇地、日本號現在一點兒也不想喝酒。

  當日本號想就著木造房屋架高的走廊邊緣坐下來的時候,便聽見低沉又急促的腳步聲漸漸地逼近。他不需要聽太多遍就能夠記得、這是蜻蛉切的跫音。

  腳步聲停止的瞬間,他聽見來者嚴肅地喊了他的名字:「日本號殿下、」

  「對不起。」

  「日本號殿下為什麼要道歉呢?御手杵殿下是戰鬥時弄傷自己的吧......」

  「是啊、當然。」日本號的眼睛望著院子,沒有月光的晚上,視野極差。「你現在心底在想什麼呢、蜻蛉切?」

  「不知道。只希望御手杵殿下沒事。」

  「不會有事的,他們......都這麼跟我說。」日本號語速很慢,手裡摩娑著頸上的鐵製綴飾。「但我怎麼可能相信呢?」

  「蜻蛉切,你和我、任何人,看著御手杵、心底都想著同一件事吧?」

  「這傢伙這樣做不行、那對他來說太危險、我可不能失去他,諸如此類的事。」

  「我今天罵了他一頓,說了一些連我自己事後想想都不應該的話。」

  「他從今天開始討厭我也無所謂,我日本號非要導正他不可。我要教會他防備、教他自己避開危險,讓他在即便沒有我的時候也很安全。我非這樣做不可。」日本號的聲音篤定地在長廊上響起,字句鏗鏘有力但又不至於打擾誰的安寧。

  「我以前總想著幫他清除一切會絆倒他的東西,卻沒有像你這樣想過。」蜻蛉切安安靜靜地微笑了,然後坐到了日本號的旁邊。「請讓我助你一臂之力,日本號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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