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亡
從這個方向看過去,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著晨曦光芒的來向,佇足,站立。
那名年輕男子有著一頭暗黑色短髮,穿著一身看似極為普通的高中生制服,而外衣的立領上卻又別著一條頗長的金屬鎖鏈,帶給人一種剛硬和乖戾的印象。他胸前的排扣一顆也沒扣上,風正大力地吹揚著他的衣擺,在被刻意壓低了的帽緣之下,隱藏著一雙稍帶亮青色的眼眸,它們死板地盯著同一個方向,帶著異於常人的和緩與冷靜,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表示,什麼都沒有。
在他正前方不到十步左右的距離處,血水遍延,尋著這悲劇性的畫面看過去,便能望見另一名年輕的男子,他佈滿傷痕和血跡的身體彎曲著卡在看似有些嚴重凹陷了的水塔上頭,這個姿勢乍看之下,挺像一個人懶洋洋地斜躺在柔軟沙發上的模樣,只不過,事實上,由不鏽鋼製作而成的水塔躺起來一點兒也不舒服。那名明顯已死去了的男子穿著整齊的制服,排扣各個皆一絲不苟地被扣上直至脖頸處,他雙眼緊閉,平和的表情中好似帶有更深沈的寓意,儘管他已不能開口說話。
而在這畫面之中最為突兀的便是──在他腹部上似乎被人打穿了個洞,大概有一個拳頭的大小,由於有些背光的緣故,那血肉糢糊的傷處看起來並不是十分恐怖驚悚,而只是一片暗褐色的靜默。
建築物的頂樓正刮著強風,那名沈默不語的男子終於邁開步伐朝著他前進,腳下盡是由水塔裡流出來的水和他的血的混和,經由他的快步踩踏,地面正啪答啪答地作響。
『花京院,』他的腦子裡正迴響著這個名字......
「花京院,」他盡可能保持冷靜地說出個名字──原來那是那名死去了的男孩的名字。但對方依舊無動於衷地閉著帶有兩道明顯傷疤的眼睛,嘴邊不再出現熟悉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只是一行又一行掛在嘴角和額髮之間的乾了的血漬。
「……花京院,」他的喉嚨好乾,彷彿叫那人的名字會使他的喉嚨出血似地,充滿了不適與疼痛。他又稍加急促地喚了一次,反應始終如一──沒有反應。
他衝上前,將那死去的男子的身體從扭曲的水塔中扯出來,緊攬著他的腰與肩膀,開始無盡地咆嘯與怒罵。
「可惡!快回答我!」他故作有趣地捏了捏他的臉,即便這樣的動作他從沒對他作過。然而,在這無心的動作過後,他卻更顯惶恐,冰冷,指尖傳來的只有冷冰冰的觸感,僵硬且毫無彈性可言,彷彿這麼作真有可能會扯下一塊他的面皮。
「花京院!」他衝著對方的鼻樑放大音量地叫著,一遍又一遍,絕不死心。
「快給我醒過來!日出了!看到沒!」他一邊伸出手指著身旁已全然出現了的奪目光芒,一邊佯裝興奮地說著,自故自地說著。
他從沒在他面前顯得如此狼狽,如此情緒化,從來沒有。
「是光哎!早上了,你不都很早起的嗎?」眼底累積的淚水已達上限,終於滑落臉頰,來到嘴裡。
『這不是我的眼淚!我沒有哭!我沒有承認這回事!這不是真的!你不是他,你不會是花京院典明!不是吧……』
「可惡……」他用衣袖不斷地抹著自己的臉和眼眶,直到它們都被摩擦到了通紅刺痛的地步,他才勉強地收手。他將自己平時決不輕易拿下來的圓扁學生帽脫了下來,扳住對方垂落的頸子,用自己的額頭抵上他的。他繼續在字句間堆砌著了無意義的詞藻,細碎而不間斷,如耳語一般地輕柔,幾乎不可聞見。
一日新生的光芒灑落在他倆的身上,但他卻不覺得溫暖,反而好冷,冷透了,這股涼意是從心底汩汩流洩出來的,他確切地知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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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剩餘
一天,他在家中的和式隔間裡頭,躺在榻榻米上楞楞地看著外頭的夏日風光,伴隨著薰暖的微風,耳邊不時地傳來清新的風鈴聲。他並沒有睡去,儘管這天氣的確讓他感到惱人而什麼也不想做。
「承太郎,你在想什麼?」他的母親為他端來一盤切得大片的冰涼西瓜,在他身旁跪坐下來,輕聲地道。
「想他。」想那名離開了他許久了的人。承太郎的回覆決不算禮貌或和藹,但比起他以往的冷漠孤傲,他現在和人對話時的語氣大多呈現如此,空白而平靜,儘管是在和他最親的家人說話之時也是一樣的。
「是嗎?」承太郎的母親很懂他的孩子,懂他的冷漠,懂他的寂寞,也懂他的溫柔。當然地,她不會不知道兒子在說的「他」是什麼人,還能有誰呢?除了那名早逝的男孩之外,還能有誰呢?「想他,為什麼呢?」
「想他到底對我做了什麼?」過了一會兒,承太郎用空茫的語調回答。眼睛看著遠方,也許他的目光正對著院子裡頭的櫻花樹梢聚焦,那不重要,他應該只是想透過任何事物看見他想看見的記憶或畫面,那些只存在在腦海裡的成像。
「怎麼說?」承太郎的母親依舊溫柔地發問,她也同著兒子注視的方向看著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感受這盛茂的季節中本該欣喜的氣氛。
「我不知道,」承太郎移開了視線,回頭看了看母親,攤開身體躺在母親面前。闔眼,眉頭緊緊地鎖在一塊兒,好像身上某個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又被狠狠地撕了開來,原來,它還沒痊癒嗎?是不是就算放了再久也不會好了? 真是麻煩!真是該死!他媽的該死……
「我還是不知道……」用左手臂掩住自己的眼睛,他艱難地重複說了一遍。
事實上,承太郎心底很清楚花京院對自己而言是什麼,而他又對自己做了甚麼,他知道,花京院在他心中的佔住了一個永久的位置,是很重要的人才有可能辦到的事情吧?並且,他的死亡正一遍遍地逼迫承太郎承認這件事。若不是衷心地在乎一個人,怎麼可能讓這股疼痛延續了這麼久還遲遲不肯讓它隱沒?
承太郎總懊惱地這麼想著,明明已經結束了的所有紛爭,卻又留了這麼個「後遺症」下來,過著自己從未準備要過的惱人日子,活在這樣的氛圍裡,驅散不完的鮮明記憶總在身邊伴著自己,絆著自己。
這近乎窒息的壓迫,難道是我自找的嗎?
承太郎挪開了手臂,緩緩地睜開眼睛,用他那漫流著無限嚮往的語氣慢慢說道:「我想也許哪天……他會親自來跟我說……」彷彿那是件尚留有餘地和可能性的事情似的,他真摯的眼神,乍看之下,簡直荒唐!
在夢裡吧!在夢裡,什麼事都還有一丁點兒發生的可能。
「嗯。」他的母親沒有用任何殘忍的笑聲或不耐的語氣來戳破他的白日夢,而是用一個字溫柔地肯定了他的希望,儘管她並不是由衷地想要給兒子鼓勵或任何脆弱的想像。
就算一部分的他已被終結了,另一部份的他卻始終活著。而承太郎則正準備著想出辦法和那個「他」共同生活下去,即使這分共存的用意是很難被確立或清楚界定的,承太郎還是願意嘗試,願意試著把握花京院為他爭取而來的平靜生活,是的,身旁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得來不易,這點讓他再次獲得了守護它們的鬥志和意願。
他試著牽動嘴角的肌肉,吃力地扯起一個虛弱的微笑,並在心中苦澀地補了這麼一句:『但願我能一輩子都這麼想……』
Finished or ready, it seems to be the same 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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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光
那天,花京院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留在承太郎家吃晚餐,家裡難得有客人,承太郎的母親很是高興。承太郎的父親是位正在國內進行巡迴演出的日本爵士樂樂師,而母親則是一位熱情洋溢的美國僑民,事實上,她擁有英國血統。或許正是因為基因的緣故,承太郎的身材較一般日本人來得高大,以及,他擁有一雙清澈的青綠色眼珠,但就臉型和面容來說,他看起來就像是位普通的日本人。
而承太郎的同學花京院典明呢,他前些日子才剛結束一趟埃及之旅回到日本,轉學進了承太郎所屬的高中就讀。就在不久之前,他們兩人在學校裡打了一架,原因和內容就不需要詳述了,但得先聲明一件事──他們並不是因為血氣方剛的小事而大打出手的,而是因為一場類似誤會的麻煩事。
飯後,承太郎到了前院抽煙,而花京院對於身旁繚繞著菸草味的他並不是太感冒,便也跟著他走進院子裡。聽著牆外時有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響,以及巷口老狗的低聲吠叫,雖然夜還不深,但很靜,靜得能聽見風帶著笑在戲耍。
很棒的日式造景。花京院在打量了院內四周後,淡淡地兀自微笑了一會兒,看著背對著自己的承太郎,他提起腳步走到了他的身旁,見承太郎微仰著頸子,便同他一般抬起頭,是月亮,那是一團還沒圓透的柔白色亮光,遠遠地,卻不失親暱,奪目但不刺眼,有種令人想要尾隨追逐的嚮往,比起白天的那一枚火球,夜月的氣質根本談不上熱烈,靠得再近也不會暖和吧?很多人心底總是這麼想的,但他們的目光卻始終被那沈靜的溫柔所捕獲,沒有感知地注視著它。
花京院若有所思地轉頭看著承太郎的側臉,嘴邊綻開一抹慣有的笑容,輕快地說道:「承太郎,能認識你真好!」
「嗯?有什麼好的?」承太郎漫不經心地說。方才,他是有注意到對方暫留許久的目光,但承太郎懶得也撇過頭去和花京院四目相接,另一方面,他總覺得那樣很怪。
「嘿嘿,是啦!是沒什麼好的。」花京院被他這樣一問,忽然有些失笑,這該怎麼說啊?有什麼好的?嗯……事實上,花京院對於陳述心理感受這一方面的能力實在有限,但他確定──在承太郎身邊讓他感覺很好,該就這麼對他說嗎?感覺很薄弱啊!根本不算是個解釋吧?
承太郎又吸了一口煙,輕吐,用餘光看了他一眼,說道:「你真怪!花京院。」
「這點我早就知道了啊!」是啦!花京院早就知道自己要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話,那樣會很怪,但不經大腦思考就脫口而出的話通常比較有「誠意」啊!比起修飾得太過婉轉以至於失了原意的漂亮話,他還是比較習慣「直話直說」,也許那樣有些笨拙,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唉……」承太郎並不是在嘆氣,相反地,他在發出那個類似歎息的怪聲時表現得似乎有些愉快。
「我們是朋友嗎?」花京院不太有自信地詢問著說道,語氣裡藏了不少期待。
「你希望我回答什麼?」承太郎沒有笑,他用他向來被旁人認為是冰冷的眼神看著花京院,顯然他有點疑惑眼前的人為什麼會這麼問。
「……承太郎……」沉默了幾秒,花京院面帶窘色地苦笑著喊了他的名字,他覺得喉嚨有些乾澀,嘴裡好像沒能分泌什麼口水似的,他試著牽動嘴角和下巴的肌肉,等著對方回答。
「廢話!傻瓜。」承太郎將頭轉了回去,很不直接地回覆了他的笨問題。
花京院實實在在地笑著說道:「謝謝你。」莫名地鬆了一口氣似的,忍不住讓微笑發出了聲,他笑呵呵地又說了一次:「謝謝你。」
「你這人,搞得好像你不曾教過朋友似的,有必要那麼感動嗎?」承太郎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與其說是在質疑他,不如說那只是單純的疑惑。
很突然地,方才還在臉上的笑意消匿了,花京院聳了聳肩,面無表情地說:「如果是指『真正的』朋友,我好像真的不曾有過。」,就好像是在談論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承太郎看在眼底有些難受,他忽然脫口而出:「什麼?你不曾交過任何一個要好的朋友?才怪!」承太郎也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現在表現得有些過於激動,只因為對方表現得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嗎?
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完全不想受到任何一點兒關注的。
「承太郎,不知道你有沒有這麼想過:一個人住在一個市鎮裡,便會認識很多人,但是,普通人一生之中到底會遇到多少個能夠真正心靈相通的人呢?」語速和緩,卻有一種無形地壓迫感逼著承太郎看著花京院的眼睛,逼著他想從對方臉上任何細微的變化中尋得一絲解釋,為什麼花京院的問話會讓自己啞口無言?他的問題……我好像也曾經思索過。而且,那也許只是因為無聊才想想的,而不是多麼用心、鑽牛角尖地要求自己給這個問題一個解釋,然而,花京院現在卻是用這樣悲傷而認真的口氣陳述著心中的疑惑。
「小學時候,我班裡的有個同學,他的電話簿裡記滿了朋友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有五十人吧?或者有100人呢?但我卻沒有。媽媽有爸爸,爸爸有媽媽,但我卻沒有。電視裡的明星的影迷會有幾千人吧?幾萬人吧?但我卻沒有。」
承太郎聽著,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心想著:「你這什麼鬼論調?什麼叫做『媽媽有爸爸,爸爸有媽媽,而你卻沒有?』沒有什麼?沒有關愛嗎?能有父母在身邊,就算只是沉默的支持或陪伴,那也算是愛吧?」承太郎越想越覺得心裡不大爽快,但他並沒有當下就打斷花京院所說的話,而是繼續安靜地聽他說下去。
「還有一次,在母姊會的時候,我聽見我的小學班導師和我媽媽聊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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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教師:「花京院太太,你家的典明同學完全沒有打算和其他人交朋友,是啊,他不是受大家所討厭,而是完全不肯跟別人相處呢。身為班導,我十分擔心。」
母親:「這個...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也感到疑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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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說了,她也不懂我,她承認了,而她在那之後卻『什麼也沒作』。」花京院的臉上開始流露出悲哀和煩躁,心中想著,『她也許覺得自己的兒子被師長這樣談論是件丟臉的事』,他讓自己看向不遠處的一顆枯木,尚未抽芽的櫻花樹,它看起來醜極了。和我似乎怎麼也不能釋懷的記憶一樣,醜極了。和我怎麼也學不會諒解或婉屈的心一樣,醜極了。
「所以,你討厭他們嗎?」承太郎有些動容地問道。
「我討厭我自己!因為我心底總有個聲音告訴我──他們不會懂我的,所以逃離他們吧!越遠越好!反正到頭來,也只有『法皇』在我身邊……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和我父母談起『法皇』的時候,他們以為我在胡鬧,甚至以為我被惡靈附身了,急著要把我帶去神社驅魔,」一想到沒人願意相信那時的自己,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受到了詛咒……
「後來,經我變相地思考過後,我得到了一個結論:如果他們不想好好地認識我,那不如我也不要認識任何人!」花京院笑了,額上的雙眉稍稍下撇,那是個看似在嘲弄自己的怪表情。沒想到,這藏於心中多年的想法竟有機會對別人如此坦白地談論,而且,「這個人」,他的語氣、他的態度是那麼的單純,那麼溫和,他只是,他只是想要瞭解我。
你真是這樣溫柔的人嗎,承太郎?
「很偏激的想法,」突如期來的短句就這麼一針見血地打斷了花京院原本似有升騰的感動與感激。
「是嗎?連你也這麼想,我就知道。」他語帶失落地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在作什麼白日夢?
「雖然不是全部,但我多少能理解你所說的。」承太郎嘴邊帶著一個模糊的微笑,臉上的稜角忽然變得柔軟,他原為亮青色的雙眼因在陰暗處而呈現黛黑,彷彿它們已包容了漫無邊際的晦澀夜空卻仍舊寬容大方,「多多少少吧!」
你不該期待有人「完全」懂得另一個人,畢竟世上不會有兩個自己。而就算有,也不能保證兩個心不會獨立自主地思考運作。另外,被人「徹底」地了解或「徹底」地了解他人也不見得是件好事。思想是該被維護和保留的。
「我知道我很幼稚,但我已經沒辦法阻止自己照這樣的規則和別人相處了……」我真的很需要一個人,一個了解我的人。花京院看著他,楞了楞,又再次甩著頭走開,他忽然很想要離開承太郎的視線範圍,就好像自己是什麼不堪入目的人物似的。
「我知道。」承太郎不是非常刻意要盯著他的影像,但當他執意要對方聽自己說些什麼的時候,他便會很認真地想要看見對方也看著自己。即便對方表現得很明顯──這時的花京院並不想要看著他。
「我好像正在告解,真是蠢弊了!」花京院語帶挫敗的說著,心裡卻著實覺得有趣,不對,應該是很開心,很滿足才是,『我專屬的神父……』
「你可以隨時向我告解,雖然我不是神父,但至少是你的朋友。」但承太郎並沒有即刻地察覺到花京院已從方才的自怨自艾中跳脫出來了,反倒是他自己,在說完這極為體貼的話之後,卻依舊覺得不是很好受,似乎自己的一言一行對花京院來說都仍只是沒有助益的、徒勞的嘗試。
「朋友……」咀嚼著這個字眼,從沈重的思考中抽身的花京院,由衷地想要再次告訴對方自己有多麼感激他、多麼需要他的一點點肯定、支持甚至鼓舞。他帶著閃爍著謝意的黑褐色雙眸笑著看承太郎。
忽然一個不經意的對視,承太郎這才注意到花京院的眼神已稍微恢復了精神,他用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回應,並將煙蒂扔到了地上,踩了踩,用類似為人母的語氣催促地對他說道:「花京院,我們快回屋子裡去,外頭變冷了。」
他笑著答應:「嗯,」並胡亂地瞟了月亮一眼,用小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重複說了一遍:「我們……」
「對了,那你小時候有沒有也想些奇怪的事?關於『替身』,或者其他什麼的啊?」
「奇怪的事?能比你怪嗎?」承太郎心想,我的確曾以為自己被惡靈纏身。
「什麼話嘛!」花京院挑起一邊的眉毛,有點生氣地卻面帶笑容地說:「承太郎,快點從實招來!我們不是『朋友』嗎?嗯?」
『你這人真是……』我真是敗給你了,花京院。承太郎露出難得一見的微微笑意,倚仗著身高的優勢,伸手揉了揉花京院的腦袋,亂了他的髮叢。
「嘿!」花京院即刻發出的那一聲抗議,感覺起來雖有些勢單力薄,但卻包含著無盡深刻的溫馨感受。
此刻,平時一副冷淡模樣的銀白月光竟也變得無比可人,無比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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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坦承
那天,承太郎目送花京院的遺體被運離眼前,慘白的帷幕隔開了兩個空間,幕前,幕後。是啊,花京院已經結束他一生的演出了,他要去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休息,好好地睡上一覺,你問我那會不會很久?嗯……我不知道,要是我隨便回答你的話,恐怕會惹人不高興的,總之,不要再探人家的隱私了!你啊!你難道沒有其他事情要做了嗎?你還在「台上」啊!真是不敬業!快站回你的位置去!
承太郎的臉上看不見一絲笑容,他連一句祝福的話都想不到,祝福?祝福他,為了他終於獲得了人們日夜企盼的「自由」?笑話!「自由」和「死亡」是兩碼子事!這不一樣!
這是場惡夢未免也太過真實了吧?他心裡頭想著,我一輩子都不想成全這場惡夢……我真的不想。
話說,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向花京院的父母親陳述整件「意外事件」的細節,他有沒有故意隱瞞些什麼?說錯了些什麼話?全都不記得了。也許,當時根本就不是他去交代這件令人痛心的事,那會是誰呢?警察嗎?那也很殘忍啊!他們究竟知不知道事件的原委,或者這能有什麼區別?結果都是一樣的。
花京院,宣告死亡……
承太郎揣測著,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會有鬼魂?如果有,他能不能再見到花京院?他願不願意見他呢?照花京院老愛體貼人的個性,他恐怕是不會回來了,他寧可盡可能地給承太郎多一點時間,好讓承太郎再次習慣獨處,或者,儘快找另個人來補上自己的空缺。花京院不會希望承太郎的生活因為他的離開產生太多不便,儘管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但至少,讓他快點走出悲傷的束縛,重新正視前方,因為,他的快樂從來不該被任何人剝奪,他有權利對自己好一點的,不是嗎?
明白啊!他怎麼會不懂?縱使承太郎一直都很明白這個道理,而他也已經盡力表現得他很明白,他清楚自己該怎麼作,但他的雙腳總在發抖、遲疑著而不敢離開,他害怕自己忘記了某個重要的人,某個重要的事情,當他恢復了「快樂」的生活,他害怕當自己再次笑開懷的時候會被人責備,被人譴責自己忘了某分悲傷、某片存在過去的藍天。他不懂,他不懂得這一切該不該被平等對待,過去與現在的,現在與未來的,是不是可以劃清界線,縱使千千萬萬的人告訴他一個肯定的答案,照樣可以被自己的一個意念給全盤否決,那這算是什麼?
這算是什麼?
該死!別再讓我瞎猜了,告訴我吧!這算是什麼,花京院典明……我們也不過認識了一個多月啊!瞧,多短暫的時光,而你以為你在我的生命中能有多深刻?你以為你的死能有多光榮,而我又會有多感謝你,感謝你的犧牲為我換得戰勝迪奧的機會?少臭美了,就算你不死,我也能贏過他,我可以的。但你偏偏要表現得那麼勇敢,說什麼一定要戰勝自己的恐懼,說什麼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結果呢……你害慘我了!你的「離開」,對我來說,不是皮肉傷,是找不到傷口卻又確切存在的大洞,我試圖將它補起來,想盡辦法……我當然可以快點修理好這片經常滲漏出血的記憶,你休想擔心我!你休想……
好吧!我會承認這莫名奇妙的想念和苦楚,等你哪天願意回來再見我一面,到那時候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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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無償
花京院終於悠悠轉醒,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稍帶警戒地環視四周,在他的身旁除了承太郎之外,還有另外兩名生面孔,但就他們臉上友善的神情來判斷──應該不是需要防範的惡人。
不過,方才發生的場面,回想起來有點模糊,花京院只依稀地記得──承太郎和自己打了一架,昏迷後,眼前一片漆黑,接著,感覺有人將自己連拉帶扛地抬了起來,忽來的大動作甚至有點扯痛了自己,許久過後,花京院好不容易被安置在某個平坦處,原以為可以就此歇歇,但心臟和額頂卻又傳來猛烈的劇痛,彷彿被長針戳刺,心悸之餘,他睜眼,看見的是承太郎近在咫尺的專注臉孔,和雙頰傳來的溫熱,他感到暈眩和茫然,正想動作時卻被承太郎阻止了,那時,承太郎好像說了什麼令人感到安心的話,想不大起來了……只記得──「他堅持要救活危在旦夕的我。」
努力撐起失血過多的虛弱身體,在花京院的腦袋裡餘下的疼痛還在不停翻轉,一波接一波,阻撓著他說出任何一句話、一個字,頃刻之間,他意識到所有簡易的動作已變得緩慢且艱難無比。然而,就算身上的傷處如何叫囂著要自己躺下休息,花京院對於某個問題還是充滿著執念,非要現在就開口問問他不可:「為什麼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救我?」
你是白痴嗎?你不知道迪奧在我身上設下的「詛咒」沒那麼好對付嗎?為什麼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救我,空條承太郎?
「不知道……這一點連我也不大清楚。」皺緊了眉頭,注視著眼前不自愛的傷患硬想要站起身來的模樣,承太郎什麼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他是真的不大明白自己的動機,而不是想要委婉地說些什麼,沒錯,他認為自己很清楚自己的個性──他才不是那麼溫柔的男人。
下午才剛和花京院進行了一場惡鬥的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要在花京院深陷致命危機時出手相助?
真要說的話,原因可以很直接、很簡單──要救人的時候「本來就是」分秒必爭,沒時間想太多的。再說,下意識地,承太郎也想修補這份過於巧妙的緣份,大概,大概就是如此了……
花京院跪坐在承太郎家中的和式隔間裡,頭低低的,悶不吭聲地杵在那很久很久。光影斜打在他右側的臉上,從承太郎所處的位置能將花京院當時的表情看得很清楚──他的眉雖然不是糾結的,卻給人愁苦的感覺,眼角的淚忽地垂掛下來,靜悄悄的,沒有大聲的鼻息或抽噎,只是靜靜的,靜靜的。
事實上,花京院好久沒有因為什麼人對他說了什麼話而哭了,即使是在面對再怎麼樣嚴厲的責備或如何溫柔的安慰,他總以一副冷漠或淡然的模樣應對,有禮而充滿距離感地表示自己的懺悔或感激。
但這回卻因為對方一句近乎詞窮的答覆而紅了眼眶,老天!怎麼會有人這麼回答?難道他就不曾想過自己可以開口向我索討些什麼來當作回報?只是無償且無動機的幫助嗎?他分明是想要我把這件事刻在我腦裡,我才不相信世上會有哪個笨傢伙喜歡將自己置於不相干的麻煩事之中,我該警戒地看待眼前的這個人!但,我幹麻自顧自地哭出來?其實我的心已經承認他了嗎?承認他,認可他了,是朋友嗎?或者「更多」?
「好好休息。」承太郎見狀,感到有些惶惑,難不成是自己弄哭人家了?可自己又沒再對他動粗什麼的,真是的!
於是,承太郎並沒有多說話,心想,花京院或許比較想要獨處,何況他們也並不是多麼熟稔的友人。留下了那短短的一句囑咐,承太郎便逕自離開了花京院休憩的場所。
目送著對方離開過後沒多久,花京院便又平躺了下來,睜著雙眼,瞪著天花板看,別問他在看什麼,他自己肯定也不知道……耳邊只迴盪著那讓他感到莫名寬心的低沉男聲:「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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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哥哥
「爸爸,」稚氣而柔軟甜膩的嗓音傳來,打斷了承太郎的思緒。
「徐倫,」看著早已跑至自己書桌前的小女兒,承太郎轉過旋轉式的大椅,用雙手忽地抱起了女孩,讓她墊著自己的大腿坐著,親暱地用臉蹭著小女孩的髮叢,這個動作總能讓女孩開心地笑。
「爸爸,這個這個,」女孩圓圓小小的手裡捏著一張相片,在承太郎面前揮舞著短短的手臂,眨著大眼,好奇地問:「這是不是爸爸?」
定定地看了看相片裡頭十七歲的自己,承太郎溫柔地點了點頭,說:「徐倫真棒!竟然知道這是爸爸,來,親一個!」小女孩害羞或著有些討厭地用一隻小手臂遮住自己的小臉蛋,另一隻則用來阻擋父親逐步逼近的大臉。承太郎在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女孩的反應後,趁小女孩不注意時,順勢抽走了她拿在手裡的老照片,盯著看了許久。
「這是爸爸年輕的時候拍的。」他喃喃地告訴女孩。
「爸爸,爸爸,還給人家啦!」小女孩馬上不高興地噘起了嘴,伸著手想要搶回來,礙於父親的手置於的高度過高,女孩攀著父親的胸膛繼續嚷嚷:「我喜歡爸爸旁邊站著的大哥哥,所以我要那張,我要留著那張!給我啦!給我啦!」
承太郎失笑了,望見身上的小蟲似乎有些生氣地開始扭上扭下,他只好順從地把照片遞給女兒,並讓她從自己身上下來,趁女孩不注意的時候揉了揉她的短髮,換來女孩有些不開心的怒目,事實上,那只不過是一雙漂亮渾圓的大眼睛試圖表現猙獰而變得有些橢圓罷了。
女孩說:「這個大哥哥是爸爸的朋友吧?」小小的臉蛋突然漾起一股興奮和好奇的粉紅,她滿懷期待地問:「他有沒有來拜訪過我們家啊?還會來嗎?」
『拜訪?拜訪我們家?』聽見問題的瞬間,承太郎彷彿跌入了某個異樣的時空,他向來明亮堅毅的目光突然被悲傷吞食,轉為一片茫然的黯淡,就好像失明了一般,眼前沒有成像。
時間過得快,快得太奇怪。倏地,承太郎有了家庭,有了女兒,有了更多更多不能割捨的牽絆。當年的冒險,當年的旅行,全都成了一張張的相片,活在一幕幕的過去,怎麼回事?怎麼就這麼走過來了?
接著,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只看見年幼的女兒臉上交錯著對父親的擔憂以及難掩的失望,是的,當女孩看見父親異常憂傷的神態時便知道──那問題的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承太郎這回似乎只花了短短的幾秒便順利地脫出,但在那恍惚的回憶追撞著自己的時候,還是帶來了不少疼痛,現在,又將慢慢退去,只留下隱隱的麻癢。
「大哥哥怎麼了?住很遠嗎?」女孩輕聲問著,臉上帶著體諒的微笑。
很遠嗎?只要是人到不了的所在,都可以算是遙遠的了吧!心到不了的地方、身體到不了的地方、任何想說的話,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句話,也傳達不了的地方,當今這個世界上,也只有天堂了吧!
「徐倫,」承太郎低下頭,笑著說:「他不能來是沒錯,但我們可以去看看他,」好一陣子沒去他墓前看一看了,「告訴你喔,那個大哥哥是個容易寂寞的人……」和我一樣,和我後來才認識的自己一樣,害怕在夜晚獨處時想起「那天」的情景,害怕心裡怎麼也填補不起來的坑洞,害怕總一廂情願地掉入同個陷阱的自己。
因為寂寞來了,所以整片天空都變得好灰、好可怕。你說你小時候早見識過了「寂寞」的恐怖,那你克服了嗎?還是說,它是伴著你長大的呢?「法皇」也不能替你驅趕它走嗎?那也只能習慣了吧!
「習慣」竟然就成了「自然」,我以前都不相信的,但現在……我接受它,融入它,好好活著。
「什麼時候好呢?最近嗎?最近可以嗎?」小女孩一邊歪著頭,一邊興奮地問。
「可以啊!當然可以。」
有何不可呢?對不對,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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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典明
海風溫熱,徐徐地吹拂過他的臉龐,但他就像沒了感知一般,臉上沒有出現歡悅的微笑或滿足的嘆息,他,睡了。在這片海岸的邊角,這名男人搭築了一棟只有一層樓高的木屋矮房,連門前的欄杆也是他逐一釘製打造出來的,對此,他感到些許自負。現在,他正把自己擱在房門外的加長型摺疊躺椅上,睡著午覺。
雖然只是淺眠,但似乎還是夢見了什麼、夢見了誰。
夢中,他遇上了一個故人,事實上,應該說是兩個。其中一個是自己,年輕時候的自己。極度壓低帽緣的學生帽帶法,冷酷而略帶張狂的目光,還有,只因為有「他」在自己身邊,才會偶然出現上揚弧度的嘴角,他怎麼可能不認得這樣的自己?而另一個人,顯而易見地,正好就是那個「他」了。
場面非常簡約,四周淨是一望無際的灰白。這讓畫面中唯二存在的兩個人變得相當醒目。他們皆穿著著制服,而這似乎沒什麼不對勁,只不過,兩人身上的衣物色調不同。夢中的自己是一身黯淡的靛藍色,而對方則是一片冷冽的淡青色,似乎有些透明和矇矓,但一切看起來卻還是那麼得柔順、祥和。
他聽見一個聲音說:「為什麼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救我?」清亮而乾淨的嗓音中帶著些許激動的顫慄,可是,不知為何,那人的面容模糊成一團污泥似的色塊。難道是自己把他的長像給忘了?他怎麼可能容許自己這麼做?
此刻,年輕的自己嘴邊牽起一個連自己看了都覺得有些突兀、古怪的溫柔微笑,回答道:「因為我想認識你,不想讓你白白死去。」
那人欣喜地舒嘆了一口氣,開心地笑了兩聲,但接下來他所說的話,語氣中卻又帶了一絲猶疑和不自信,他說:「真的?那我們是朋友嗎?」
片刻的沉默過後,男人終於聽見了年輕的自己這麼說道:「不是,」他語氣堅定而不帶一絲玩笑意味,語畢,他立刻上前擁住眼前的男人,力道之大幾乎要把對方給揉進自己體內,那情感是獨一無二的,是他這一輩子只想贈與懷裡的這個人的思念,是他一生所遭逢的無數挫折之中最令他感到受傷的一個。輕輕的一吻印在對方光潔的額頂,當那溫柔的唇移開之後,他接著說:「不再是朋友了,我愛你。」
我愛你,這從不關乎開始或結束,我被這樣的遺憾侷限了生命的完整,如果可以,讓我再次回答你想問我的那些問題,我會一個一個地對你說明我的真意,說明我當年以為只是錯覺的真實,我想說給你聽啊!你會願意聽吧,典明?
一直以來,我一味地躲避著告訴你的任何關於我的想法,我現在都想對你說。你聽我說,典明……
才正打算開口繼續訴說,他卻感覺從胸前至腹上一片冰冷濕黏,他猜想得到,那會是「他」的血。「他」的血從不曾有過溫熱的階段,總劈頭就帶給他一股非常熟悉的涼意,這點一再地提醒著他,當「他」死去的時候,他並沒有即刻趕到「他」的身旁,他沒有,他沒有。
懷中的人,不知何時,已沒了氣息和心跳,年輕的自己卻還死抱著僵硬的屍體不肯放手,彷彿那是尚有餘溫的灰燼,彷彿那是失而復得的至寶。
難道不能再多給我一點時間?一場夢的長度,太短暫了。
白色的溫暖光芒遍佈,吞噬了夢的成像,只剩下一個聲音還若有似無地在耳邊漂蕩著:「承太郎,我在前面等你,不會太遠的,」
可我看不見你,花京院。
「就在前面,那裡……」
可我看不見你……
「說好了的,我等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