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雪泥鴻爪
「錯了......我又、做錯了......」
這些天,憶無心不時感到懊悔:他不該把那顆石頭送給黑白郎君。
其實,送給黑白郎君的小石頭,不單承載著憶無心對黑龍、白狼這兩個朋友的思念,還存放著許多,他對黑白郎君的質疑與不滿。
憶無心發現,一旦認清他們是獨立的三人,他便會忍不住將黑白郎君拿來和黑龍、白狼作比較。
因為,就算黑白郎君幫過自己那麼多,他還是無法忘記黑白郎君有稜有角的個性,是如何一遍遍刺痛自己。憶無心責怪自己長了年紀,心胸卻變得狹窄,變得太不包容,才會讓那些糟糕的情緒流進石頭裡。黑白郎君不像自己能和石頭溝通,但是,將那顆裝著負面情緒的石頭送給黑白郎君,於情於理都是不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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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晴空,黑色身影的少女,焦躁地在黑水城周遭的樹林裡逡巡。他想在黑白郎君從鬼祭貪魔殿回來的第一時間,看見他平安歸來的狂傲身影。
神經緊繃與無意義的來回踱步,很快地,少女便把體力消耗了大半。他張望了一會兒,找到一顆路旁巨石,無奈地坐下小憩。
憶無心望著蒼藍色的雲天,看雲的漂流,回想著自從在九脈峰救出黑白郎君以後,兩人共同經歷的短暫時光,好似歷時數年般久遠。如今,他算是自己的朋友嗎?朋友,只要單方認可就能算數嗎,他不確定......
花了很長的時間,他仰著頭想事想得出神。等待黑白郎君時,時間多過得很慢、很慢。或者,是根本不再流動?時間像被冬雪壓住了,動彈不得。
在憶無心盼到歸來的黑白郎君以前,反而先見到了赤羽信之介。主動與他攀談的赤羽信之介告訴他,黑白郎君有幽靈馬車,遇到危機不會逃不開,要他放鬆心情,耐心等待。但是,他認識的黑白郎君可不曾搭著幽靈馬車逃離戰局,從來只有那人駕著馬車去找人鬥毆的份兒。而且,他認識的黑白郎君是最沉迷於危機的人。這般個性,憶無心實在很難不去擔心......
只見赤羽信之介挑起雙眉,用眼神向憶無心暗示。少女這才注意到,遠方似乎正傳來漸漸趨近的馬蹄聲。不一會兒,幽靈馬車便在一陣塵土飛揚中現身。但憶無心提吊著的心,卻是直到看見黑白郎君輕鬆躍下馬車,才真正放下。
三人的對話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簡單的訊息交換。談話途中,憶無心在黑白郎君的眼裡,看見了不尋常的顏色,讓他心生不安。他還沒來得及出言關心,黑白郎君便用一貫的灑脫口氣道出了辭別遠行的預告。
「憶無心,你第二個條件,我無法完成,你可以另擇條件。若沒、黑白郎君就要離開了。」
剛剛入耳的話語,憶無心以為自己聽錯了,才想問個清楚,黑白郎君便已走上他的幽靈馬車,以一種奇怪的速度,不疾不徐地駛遠。好在憶無心的腳,比即刻停擺的腦子機靈得多,很快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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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無心明白,狂傲自在是他的招牌,黑白郎君任何時候離他而去都不奇怪。但是,真到了這一刻,卻還是深刻地感到不捨。憶無心不解,胸口這份揪緊的疼,為何沒有因為時刻的自我提醒減輕半分。
自最初,憶無心便知道,忘卻一切的黑白郎君與自己毫無交情。
他將他綁住的「三個條件」是自己強求來的(黑白郎君說那是趁人之危,其實並不為過)。黑白郎君是一只被烈風撐起的紙鳶。機緣,使自己與他產生聯繫,但卻是以最脆弱的方式--利益交換--維持。
憶無心多想將彼此的距離拉近一些,但他又不敢冒著將「線」扯斷的風險去試。他只敢迂迴地試探,輕敲記憶的大門,想要得到一點回應。他用最初對待黑龍與白狼的真心去和黑白郎君來往,他不明白:為什麼踏出每一步都是坎坷難行?
當憶無心一而再、再而三得到淡漠的反饋,他開始懷疑,自己是真的明白了黑龍、白狼與黑白郎君是三個完全不同的人,還是索性放棄這條路,換用別的方式,追尋相同的事物?
他不曾告訴黑白郎君:他想念白狼如冰晶般透亮的紫色眼睛,想念那雙眼睛裡的溫暖熱烈。如果白狼真的存在黑白郎君的心中,為什麼他的火紅雙眸總如寒風般冷冽低溫?
他想告訴黑白郎君:他認識一個名叫黑龍的溫柔男子。在黑白郎君的眼裡,黑龍定是屬於軟弱的一類,因為他很善良。雖有強大武功,黑龍仍不願讓自己的手沾染無謂的血腥。白狼總笑這樣的黑龍是個癡呆男子,但憶無心可不這麼想。在他的眼中,當黑龍站在他身前保護他的時候,那模樣比任何「強者」都還堅毅耀眼。
憶無心在黑白郎君身上也看見過相似的光芒:那天、黑白郎君挺身協助勝邪封盾、保護自己。雖然黑白郎君說他只是想知道,魔世的大人物有幾分實力,並非因為關懷弱者的死活而來,憶無心還是感到無限窩心,感動得幾乎落淚。
他可以在黑白郎君身上看見一百個優點和缺點。縱使缺點比優點來得多,憶無心仍然認為黑白郎君是值得交往的朋友。但是,黑白郎君對他的評價呢?大概只有近乎愚昧的天真和頑固如牛的脾氣吧,憶無心失笑地猜想。
一想到黑白郎君或許永遠不會懂得自己對他的執著是為了什麼,憶無心便感到十足地蒼涼、寂寞。
黑白郎君已經忘卻、在很久以前,有個女孩曾對「他」道出一番超齡的沉重話語。「他」知曉少女承受著同年孩子不必有的孤單與痛苦,因此,「他」想要在少女的身邊支持他、保護他。
曾經,少女與「他」惺惺相惜。「他」的出現,減緩了少女的徬徨無助。
曾經,「他」亦認為,真正能讓自己心靈安穩的,不是「他的半身」--白狼,而是名為「石頭仔」的孩子。
但是,這一切不僅已成過去,還是石沉大海的過去。天底下,縱然有再多的見證者,能證明黑龍與白狼存在過,也只有憶無心會那麼珍惜地說起他們存在過的痕跡。
正因如此,即便千萬次地灰心喪志,憶無心仍想讓這個人想起自己、記得自己。重新再記一遍,也無妨--他自認什麼都沒有,唯一有的就是時間。他可以付出很多、很多的時間作為交換,換他的--「不再遺忘」。
如今,他辦到了嗎?他想問,卻問不出口。因為這枚問題太過傻氣。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求得了「不再遺忘」,接下來,便會奢望對方「不再離去」。
這般沒有盡頭的貪婪,會讓他失去自我、失去黑白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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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願趕上黑白郎君(亦或是他有意停留、等待自己),憶無心卻不知如何開口挽留對方。少女心想,既然自己留不住對方,那有沒有一絲絲的可能,黑白郎君願意帶上他一同遊歷江湖?
憶無心告訴他,他想要在他身邊看他追逐強敵,只要能在一旁幫上一點點小忙,自己便心滿意足了。
然而放低身段的殷殷期盼,換來的卻是冰冷的質疑:「黑白郎君要遇到怎樣的危險,才會需要你這個武功低微的女娃兒幫忙?」
憶無心的心無聲地裂開一道疤痕,黑白郎君不會知道,因為他總以為,少女是最樂觀的、最纏人的、最不容易被自己的冷言冷語打敗的人。他的以為,並不是事實。
憶無心確實是打從心底明白,黑白郎君的話語並不偏頗。或許,就是因為明白得太過清楚,要他嚥下胸中的苦澀才會這般艱難。兀自開合的雙唇,將他的心聲全數拖出:「現在就在講大話,沒多久之前,你才被網中人打成重傷。」
在見到黑白郎君的肩頭僵硬地一怔之前,憶無心便察覺了自己的失言。但這回他不打算道歉,因為黑白郎君也從不為自己的銳利言詞道歉。
憶無心在心底笑問,明明又被黑白郎君的話語刺傷,站在他面前,自己為何要表現得若無其事?為什麼不開口指責對方的話語太過銳利?為什麼、總是自己先感到愧歉、感到後悔?
垂落的黑色面紗,遮掩著憶無心的情緒。無奈與釋然只在一念之間,他卻選擇了無奈。他想笑,卻發現勉強扯起的笑,讓自己的雙頰都痛了。一定是個很難看的笑容,憶無心想。
他曾經認為,掩飾稚嫩的面容和直率的表情,可以為他減去「少不更事」帶來的破綻。如今,他才明白,這些遮掩,在黑白郎君之前,根本就是多餘的。因為,他想要的,分明是對方的憐憫與包容。
當他的腳程那麼明顯地趕不上他的時候,他想要這名男子為自己留步。
黑白郎君跨出的步伐太大,大到讓他認為自己在追逐的不是人,而是太陽。
「別再想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了。我吹奏一曲給你聽可好?」
「哼、毫無興趣。」
毫無興趣的黑白郎君還是閉上了雙眼。他聽見憶無心的笛聲中滿是安定心神的力量,卻沒聽見滂沱的雨,正在少女的心頭狠狠地下著。空氣中瀰漫著憶無心的溫柔與深情,他早已習慣。
悠遠的笛聲在一個奇怪的頓點嘎然停止,這讓黑白郎君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他的雙眼微微睜開了一道細長的狹縫,看向憶無心。只見憶無心將石笛放回腰間收納,好像不覺得方才的舉動有何不對,也不打算解釋什麼。
憶無心稍稍走近黑白郎君,有點忐忑地開口詢問:「今夜、留在黑水城吃晚飯吧?明天再走好嗎?」
其實,黑白郎君本沒趕著要走,他原來想多停留兩天,但憶無心都這麼問了,順勢早些動身也沒什麼不好。
他向來就是這麼自由。
黑白郎君再度輕閉雙眼。狂狷成性的他,難得用比較平淡的口氣說道:「好,明天就走。」他的模樣不像在對少女說話,倒像在說服他自己。但是,心胸早被離愁佔滿的憶無心,沒有注意到這樣的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