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本丸的審神者房間裡,一抹靛藍色的身影,正不卑不亢地端坐著,英姿颯颯,雙目炯然。隨著對話的進行,他謙讓地頻頻鞠躬,嘴裡一再複誦著拜託,態度柔軟,內心堅定。
「主上,我日本號以正三位的品銜向您保證,我可以。」
面對他那飽含熱度和自信的嗓音,審神者卻是冷漠如常。「你可以?憑你一句話,我就得相信你嗎?」
「為了他,我可以接受任何條件交換。只要御手杵能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都與我一同出陣,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日本號說得輕鬆,其實心底仍是憂懼得很。他不能猜想,自己的主人會提出什麼刁難人的條件。或者,就算是「正三位」的擔保對方都不放在眼底,也大有可能。
「我今天答應你,不是因為你保證會顧全御手杵的安好。御手杵自己本來就該照看他自己......」審神者難得碎念了一句。「我今天答應你是因為、你說你可以讓他成為『正常的』兵器。我好奇,你有什麼辦法。」
「所以,您准許了嗎?」毫不掩飾心中的喜悅,日本號知道,在這個時候表現出感激涕零的模樣是再恰當不過了。有的時候,只要滿足對方的虛榮,談判的場合就能呈現順風。表面上的唯喏是最能收買人心的禮物。
正當日本號暗地裡欣喜著計畫的成功,卻聽見審神者冷不防地說出了條件:「日本號,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他的聲音沒有太多起伏,一字一句都很緩慢,滿溢著力度,像用手掐在對方的咽喉般,威嚇著。「我不允許任何一把刀槍被破壞。」
日本號費解地聽候審神者的解釋,眼底只有專注,沒有叛逆。
「戰鬥帶來的損壞,只要東西不全毀,都可以維修整治。要達到近乎全新的狀態亦非難事。但是,再好的工匠都沒有能耐修補損壞的靈魂。」
「每一個附著在刀劍上的付喪神都是唯一的。」審神者自覺把整件事說得複雜了,便一改說話的路徑,直截地講:「無論你要安排什麼樣的考驗或訓練,我都接受,但每一把刀劍都要平安。包括你在內。」
聽聞審神者直搗黃龍的叮囑,日本號滿面笑容地答應著:「那是當然。請您放心。」
審神者無語量度著日本號的心思,許久以後說道:「離開吧。」
日本號起立,彬彬有禮地欠身道謝及道別後,俐落而大器地轉身,邁步離開審神者所在的房間。他閉著眼睛關上和室的拉門,一轉身便看見御手杵站在自己的面前,五步之遙的地方,臉色難看。
「御手杵......」日本號小聲地唸出他的名字,並非要呼喚那人上前對峙。但御手杵卻一臉狠戾地朝他筆直走來。一上前就是堅硬的一拳。
「你憑什麼以為我辦不到!你這個自大狂、憑什麼破壞我努力爭取來的機會!」御手杵以為日本號到審神者的房間,定是討論了自己在出陣時表現不佳的事實。他想,日本號可能告訴審神者,他和同田貫正國合作得一蹋糊塗、慘不忍睹,所以要求審神者把自己從出陣名單中剔除。
被御手杵堅實的拳頭揍了左臉頰,日本號自然是睜大了眼睛。他把手指伸進嘴裡,檢查自己的臼齒有沒有受傷。確認沒有大礙之後,又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望著御手杵。看見對方真心在對自己發怒的模樣,日本號只覺得新鮮,並沒有被對方的貿然動粗所惹怒。「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他的口氣,幾乎算得上愉快。
「什麼?」御手杵滿臉困惑,還有已經開始鬆懈的慍怒。
「我在想,等你知道我跟主上說了些什麼,你該怎麼面對我。」問心無愧的日本號,很高興被御手杵錯怪,笑得越發燦爛。
「什麼意思?」御手杵再度被對方的態度激怒,很想再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但又覺得心底不很踏實,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又犯了錯,只好一個勁兒地問:「你倒是說清楚一點!」
「兩壺熱好的清酒,辛口。」說完,日本號就悠悠地經過御手杵,在距離還不算太遠的時候補充說道:「我不知道長谷部把酒藏哪裡,你問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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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在幹麻?」同田貫正國經過廚房的時候,用餘光瞥見廚房裡竟然出現綠色的人影,憑直覺止步後,定睛看清楚了,才走進廚房。
「溫酒。」
「溫給那傢伙?」
「嗯。」
同田貫正國眉頭皺得可緊了,他瞅著怎麼也不敢直視自己眼睛的御手杵,大聲喝道:「看我!」
御手杵猶疑了會兒,終於正眼看向矮自己一截的友人,雙脣緊閉,壓出一抹怪異曲線。
「御手杵,說。」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都要和日本號出陣,一個禮拜兩到三次,由我當主力由我當主力由我當主......」見御手杵開始語無倫次地跳針,同田貫正國果斷掩住對方的嘴,冷靜地拍了拍他的側肩。
「好,我懂了。你,遇上麻煩了。」同田貫正國簡明扼要地下了結論,眼神犀利,腦子高速地運轉著。「御手杵,你聽著,別怕、別擔心、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你和那傢伙的關係很簡單,就是......」同田貫正國雙手抱胸,嚴肅地停頓下來。
「就是?」御手杵緊張兮兮地皺著臉等待對方說完。
「就是......兩把槍,沒什麼關係。」
「啊......」恍然大悟的嘆了一聲。御手杵明明什麼也沒做,卻因為剛剛忘記呼吸的緣故,有點喘。「哈......對啊,我幹麻這麼緊張?哈哈......」御手杵乾笑了幾聲,把目光放回隔水加熱的酒瓶子,用戴著手套的手,捏著瓶嘴,將酒瓶放到一旁的木盤上。接著再將手套褪下,掛回牆上。動作意外地利索流暢。
「你的傷勢如何?」
「還好、痛......」
「你斷句清楚一點。到底怎樣?」同田貫正國擰了對方上臂內側的肉,毫不留情。
「很痛啦!」御手杵大叫,不是因為背傷,而是因為同田貫正國捏他。
「唉......狀況還不行的話,不要出陣。他都幫你爭取好了,機會不會跑掉的。」同田貫正國輕輕地掃了御手杵的背部一眼,沒有露出過度的擔憂,反而十分平靜。
「他到底......在想什麼?」御手杵悶悶地問,口中的「他」指的是誰,根本不需要明說。
「猜測動機是無意義的事情。而且我認為很多時候,人做事的動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的事情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要是你真的在意,可以直接問他。好過你猜個老半天。」
御手杵點頭,端著酒回房裏去了,一路上都有同田貫正國相伴。他的隨行,止於他替他拉開房間的門。
御手杵一走近房間,便瞧見端坐在燭台邊的寬闊身影,他的矮桌上攤放著一本泛黃的書。優雅專注的蜻蛉切正小聲地唸著書上的字句:「力殺不如技殺,技殺不如......」對於御手杵走近的氣息有所感應,蜻蛉切抬眼一看,不意外映入眼簾的人是一派悠閒的御手杵。令他感到新奇的是,對方端在手裡的東西。那只裝了兩壺酒的盤子,隨即佔去桌子一隅。
「御手杵殿下,這是給日本號殿下的嗎?」蜻蛉切不知道御手杵為什麼今天特別有心替日本號溫酒,心裡一陣反常的沁涼,但臉上依舊擺著暖烘烘的笑。
御手杵空著手原地傳了一圈,確認日本號不在房間裡。簡言道:「啊啊,對。他人呢?」
「晚飯過後就去鍛造刀裝了。」蜻蛉切淡淡地回話,手裡的書已然闔上。
御手杵朝著視線斜下方的蜻蛉切,挑起雙眉,放下雙眉,不大靈活地頷首,表示他的驚訝和理解。接著,他坐了下來,坐蜻蛉切身旁,蜷著腳,依著他,自顧自地搓著手。御手杵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為什麼較其他人都要容易感覺到冷。
蜻蛉切感受著御手杵依偎著自己時,那副信任的氛圍,不疾不徐地說道:「御手杵殿下......在下想問你個問題。」
「你說。」御手杵將自己的手縮回袖口裡,膀子則與蜻蛉切貼得更近,全然怕冷的模樣。
蜻蛉切輕輕地嘆息,並將自己略高於對方的頭倚向那叢蓬亂的褐髮。「人類有一種情緒,叫做『寂寞』。寂寞就像是在你身上開一個洞,然後有風一直穿過那個洞,你會感覺有點冷、有點刺痛。通常是可以忍受的,但也有無法忍受的時候......」蜻蛉切嚥了嚥乾痛的喉嚨,道:「我最近在想,要怎麼把那樣的洞補起來。用什麼東西可以把它堵住?你認為呢?」
「蜻蛉切的身體看起來好好的啊,哪裡有那樣的洞?」御手杵閉著眼,笑了。但他的口氣之肯定,像是真的已把蜻蛉切從頭到尾好好檢查了一遍。
「這是看不見的東西。洞......會開在心臟上。」
「看不見的洞,要用看不見的東西去補吧......」御手杵隨意答道,他的思路並不真像他的回答那麼有哲思。
「不能用看得見的東西去補嗎?」
「我不清楚。你說的是什麼呢?」
「好比說,你。」話剛說完,御手杵便從蜻蛉切的肩膀滑落到他的胸前。蜻蛉切反應很快,立刻撈住抱著不小心滑進懷裡的御手杵。而那人則儼然一副「這樣的姿勢也不賴」的模樣,滿心歡喜地窩著、任他抱著自己。
「我嗎?我啊......」御手杵關著眼,但毫無睡意,嗓音清晰地說著:「好啊、只要蜻蛉切需要我,我就在這。這個位置的洞,我這樣靠著,不讓風灌進來。」御手杵的側臉貼緊蜻蛉切的胸口,表情不帶一絲嬉鬧,只有淡然的笑容。
「謝謝你,御手杵殿下。」
蜻蛉切並不後悔讓日本號進入這個,本來只有他和御手杵兩人共享的空間,他也相信,日本號不會辜負自己的信任,但是這一切並不能阻卻他的心產生失落。每當御手杵更接近日本號一點,每當御手杵更嚮往日本號一點,蜻蛉切便覺得挫折。
他想知道,有沒有人可以替代御手杵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他也想知道,有什麼東西是只有自己可以帶給御手杵、而日本號給不起的?如果這兩個問題,沒有一個獲得解答,他有預感,自己一定會被胸口的大洞吞噬掉。
「蜻蛉切,你在發抖呢......抱歉,我光顧著給你抱,你應該也很冷吧?」御手杵將自己的身體從蜻蛉切的懷裡移出,接著伸出雙臂笑了笑:「換你啦!換我抱你吧!」
蜻蛉切愣了愣,眼淚在眼眶中轉了會兒,在一陣鼻酸中把臉埋進對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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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號從鍛製刀裝的工作室回到房間,一拉開門就看見御手杵背對自己的身影,還有被御手杵遮住了大半身體的蜻蛉切。他納悶地走近兩人,先是摸了摸桌上的酒瓶,冷的;再看了看桌邊的兩人,睡的?!日本號心想,被抱的人睡著就算了,為什麼連抱人的御手杵也能睡著?
用三指掐起酒瓶的脖子,往喉嚨裡灌進了一口酒,便又毫不留戀地放下它。日本號默不作聲,動作輕巧地拉開櫃子,搬出床鋪,為三個人鋪床。然後把睡成一團的兩人分開,並安放到床鋪裡面(整個過程可能算不上溫柔)。
那晚的床鋪設置從左至右是蜻蛉切、御手杵、日本號。日本號側臥在床鋪上,手裡捏著盛酒的小碟子,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御手杵的睡顏。
紫色的眼睛裡,洋溢著溫柔和歉意。他喃喃自語道:「你今天都揍我一拳了,之前罵你的事,可以一筆勾銷了吧?」
閉著雙眼的御手杵突然大聲說道:「不行!」日本號嚇得手裡的酒都灑在枕頭上了,正想回話,卻聽見御手杵含糊不清地碎念道:「不行再吃了......留點明天......姆......」嚼了嚼嘴裡的空氣,御手杵的身子翻向了另一邊。
日本號哭笑不得地把酒碟擺放在枕頭上方的榻榻米上,也進到被子裡。心裡踏實地想著,啊、我果然喜歡這笨蛋,完了、完蛋了呢。
雖然話是這樣說,他卻一點兒也不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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